陈节在ＶＩＰ－３的沙发上坐了很久，才觉出自己的腿还在抖。
不是疼，是一种很钝的、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酸。他试着把腿伸直，膝盖「咔」了一声。
「别伸太直。」艾莉诺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，「会抽筋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站过的人都这样。」她说，「先喝点热的。」
茶是温的。陈节捧着杯子，手指头都还是凉的。
Ｍ－０３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两份文件，脸上一副「这一天总算要过去了」的表情。
「陈先生，沈先生那边的手续办完了。」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，「转让书、免责声明、还有一份保单。您签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。」
陈节签了。
「另外有件事要跟您说明。」Ｍ－０３清了清嗓子，「沈先生是『赠与』，不是『出售』。但按馆里的规矩，受赠的展品同样计入名额。」
陈节抬起头。
「也就是说，」Ｍ－０３说，「Ａ－０４占了您一个名额。您现在还可以再选两位。」
「……两位。」
「是的。一共三名，这是死规定。」
陈节把杯子放下。
「把她们带上来吧。」
她们进来的时候，陈节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艾薇的裙摆上有一点皱。
这一排人里，只有她的衣服是有褶皱的。别人都像刚从柜子里取出来的，她像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。
「各位。」Ｍ－０３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册子，「陈先生今天要做出选择。」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陈节站起来。腿还有点软，他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。
「在选之前，」他说，「我想问你们一件事。」
没有人说话。
「你们叫什么名字。」
房间里静了两秒。
Ｍ－０３在旁边皱起眉：「陈先生，册子上有编号——」
「我不要编号。」陈节说，「我要名字。」
他看向最左边。
莉迪亚站在那里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，看了三秒。
「莉迪亚。」她说，「莉迪亚·克劳斯。」
她说得像在报一个军事坐标。
「谢谢。」陈节说。
然后是索菲娅。
「索菲娅。」她说得很轻，然后又补了一句，「……索菲娅·梅尔。」
补那句的时候，她的声音抖了一下，像在确认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签名还作不作数。
「塞西莉亚。」
这个声音更轻。
她说完就低下头，好像那三个字花掉了她很多力气。
「艾薇。」她说，「没有姓。」
「为什么没有。」
「侍女不需要姓。」她说，「登记的时候，只写名。」
「维奥莱特·兰。」那个年长的女人说，说的时候笑了一下，「兰是花的那个兰。我妈给我起的。」
「克莱尔。」金发的那个抱着手臂，别着脸，「……克莱尔·冯·艾希。」
「冯·艾希。」
「怎么了。」她立刻转回来，「有意见？」
「没有。」陈节说，「挺好听的。」
她的脸又红了，别过头去。
「罗莎琳德·白。」黑发的女人说，笑容还是那个得体的弧度，「白是颜色的白。我家是开染坊的。」
「安娜斯塔西娅。」最后那个银发的女孩说，她歪了歪头，「就这个。没有姓，也用不着。」
陈节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，向Ｍ－０３伸出手。
「笔。」
「什么？」
「你的笔，借我一下。」
Ｍ－０３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。
陈节接过来，打开茶几上那本名册，翻到第一页。
那一页摊在那儿，七栏。第三栏是「姓名」，大部分是空的，有几行留着擦不干净的铅笔灰。
他弯下腰，把笔尖落在第一行。
Ａ－０４。
那一栏里，他写下三个字：塞西莉亚。
Ｂ－１６。艾薇。
Ｄ－０２。维奥莱特。
Ｃ－０８。克莱尔。
Ｂ－２５。索菲娅。
Ｆ－１２。莉迪亚。
Ｂ－２３。罗莎琳德。
Ｊ－０７。安娜斯塔西娅。
他写得很慢。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他把笔帽合上，把册子转过去，让那八个人都能看见。
「这样，」他说，「下次有人翻这本册子，至少知道你们叫什么。」
没有人动。
然后，艾薇哭了。
她没有出声，也没有抬头，只是站在那里，肩膀轻轻地抖。眼泪掉在裙子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她哭的时候，手还贴在裙缝上，一动不动。
「对不起。」她说，「对不起。我马上就好。」
「不用。」陈节说。
他重新看向那八个人。
「三名。」他说，「Ａ－０４，她已经定了。」
「剩下两位。」
他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。
「艾薇。」他说，「维奥莱特。」
被点到名字的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。
「艾薇，你的家务。维奥莱特，你的医术。」陈节说，「我需要这两个。」
「至于其他人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对不起。」
克莱尔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个笑很短，很响，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玻璃堆。
「对不起。」她重复了一遍，慢慢地，「你跟我们说对不起。」
她摇着头，抱着手臂，一边笑一边往后退了半步。
「行。」她说，「行吧。反正我也没说想去。」
她说完，转过身，自己走到门口站着了。
索菲娅低着头，一直没有抬起来。她的手在膝盖上绞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莉迪亚点了一下头，像一个士兵接受命令。
罗莎琳德微笑着，微微欠身：「明智的选择，陈先生。」
安娜斯塔西娅耸了耸肩，抬起手，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。
「真可惜。」她说，「我还想给你表演呢。」
Ｍ－０３把三份文件推到陈节面前。
「签字吧。」他说，「签完，她们就是您的了。」
陈节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的时候，他忽然想起沈作霖说的那句话——
「记住这一晚上。你只站了一晚。」
他签了字。
下楼的时候，艾莉诺走在最前面。
她的步子还是那么标准，脊背笔直，双手在身侧轻轻摆动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，陈节忽然叫住她。
「艾莉诺。」
「什么事。」
「那个手机号。」他说，「还算数吗。」
她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。
走廊的灯亮着，照着她那张脸。她看起来有点累，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——大概昨晚也没怎么睡。
「我没有手机。」她说。
「我给你买。」
「馆里不允许。」
「那就偷偷用。」陈节说，「我要找你。」
艾莉诺看着他，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被这栋楼听见：
「陈节，你别对谁都这么好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她们会当真。」她说，「我也会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