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续办完是十一点四十。
Ｍ－０３把三份文件装进牛皮纸袋，递过来的时候，又叮嘱了一句：「项圈不要摘。摘了，她们在街上会被人认出来。」
「认出来会怎么样。」
「会被举报。」他说，「然后我们会把人接回来。这是流程。」
陈节把纸袋夹在腋下。
「走了。」
三个人跟在他身后。
艾薇走在他左后侧半步，维奥莱特在右后侧，塞西莉亚跟在最后。这个队形是自然形成的——没有人指挥，也没有人商量，三个人走出来就是这样一个队形。
陈节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不用跟这么紧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艾薇说。
然后队形没有任何变化。
一楼大厅还是那么亮。
学生们早就走了，只剩下零星的游客。铜像立在中央，魔王的手还按在那个少女的后颈上。
陈节从它旁边走过去，没有停。
正门是双开的玻璃门，门外是台阶，台阶下面是马路。
他推开门。
光涌进来。
七月的太阳白得刺眼，风是热的，带着柏油和树叶的味道。远处有车喇叭的声音，还有人在喊什么。
陈节走出去两步，回头。
三个人停在门槛里面。
艾薇的手扶着门框，指节发白。维奥莱特站在原地，眼睛睁得很大。塞西莉亚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没有一个人迈出去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……三年了。」维奥莱特说。
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「三年没出过这扇门。」
陈节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她们。
阳光在门槛那里划了一条很清楚的线。线的里面是阴的，外面是亮的。
「外面没有什么。」他说，「就是马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维奥莱特说，「我有点怕。」
「怕什么。」
她想了想。
「怕走进去了，就回不来了。」
陈节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回不来就回不来。」他说，「那地方也没什么好回的。」
维奥莱特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
然后她抬起脚，跨了出去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，把她那身白色的展品服照得几乎透明。她站在台阶上，眯起眼睛，抬手挡了一下。
「好亮。」她说。
艾薇是第二个。她出去的时候，先伸出一只脚，在台阶上踩了两下，确认了，才把另一只脚也挪出来。
塞西莉亚最后一个。
她在门槛那儿站了很久。久到陈节以为她不会出来了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可以吗。」她问。
「可以。」
她走了出去。
车停在路边，是老周派来的，黑色的轿车，车门已经打开了。
艾薇站在车门旁边，没有上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我坐哪儿。」她问。
「随便坐。」
「以前的规矩是，佣人坐副驾。」她说，「但这是您的车。」
「坐后面。」陈节说，「跟她们一起。」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说「是」，钻进后座，坐得很端正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维奥莱特上车的时候，把窗户降了一半。
「可以吗。」她问。
「可以。」
她把脸凑到窗口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「我十年没闻过街上的味道了。」她说，「还是这个味儿。」
塞西莉亚坐在最里面，靠着车门，一句话没说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，看得很认真——不是在看风景，是在**记录**。路口，红绿灯，店招，行人的数量。
陈节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。
「你在数什么。」
她转过头。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在数。」
她沉默了两秒。
「从博物馆到这里，一共经过七个路口，四个红绿灯，三个可以藏人的巷口。」她说，「我在记。」
「记这些干什么。」
「习惯。」
陈节没有再问。
车子开了四十分钟，拐进一条两侧种着梧桐的街。街的尽头是一道铁门，门里是一栋三层的房子。
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「少爷。」
「周叔。」
「房间都收拾好了。」老周的目光越过他，落在后面三个人身上，停了一下，然后很快收回来，「三间，二楼的东侧。」
陈节回头。
「到了。」
三个人站在铁门外面，看着那栋房子。
「这就是您住的地方？」艾薇问。
「嗯。」
「很大。」
「太大了。」陈节说，「我一个人住。」
他推开铁门，往里走。
「进来吧。」
走到玄关的时候，艾薇忽然停下来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们住哪一间。」
「二楼东侧，三间。」
「我是说，」她顿了顿，「哪一间是我的。」
陈节转过身。
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，穿着一身白色的展品服，脖子上的项圈反射着门外的一点光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是问这句话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在裙子侧面绞了一下。
「你想住哪间。」他问。
她愣住了。
「……我？」
「你。挑一间你喜欢的。」
艾薇站在那儿，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她说：
「我从来没有挑过房间。」
「那就从今天开始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