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，厨房。
艾薇站在门口，看着那间厨房，像是在看一个很大的、没有说明书的东西。
「先生。」她说，「晚饭要我准备吗。」
「你会做饭？」
「会。」她说，「六种菜系的家常做法。册子上写着的。」
陈节想起名册上那句「熟悉六种主流菜系的家庭做法」。他当时以为是场面话。
「那你做吧。」他说，「冰箱里有东西。不够的话让周叔去买。」
艾薇点了点头，走进厨房，先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——那条围裙是新的，标签还没拆。她拆标签的时候，动作很小心，像在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然后她打开冰箱，看了一遍，关上。
又打开，又看了一遍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东西太多了。」她说。
「多？」
「在馆里，食材是按人头配的。」她说，「每顿两菜一汤，分量固定。这里的……我算不出来。」
「不用算。」陈节说，「随便做点。」
「随便」这两个字，她显然不太理解。
但她还是开始了。
洗菜、切菜、热锅。她的动作一开始有点生，切了两刀之后忽然顺了。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变得很稳——笃、笃、笃，不快不慢。
陈节靠在门框上看她。
他注意到塞西莉亚站在餐厅门口，一直没有进来。
「怎么了。」
「刀。」她说。
「刀怎么了。」
她没有回答。
陈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——艾薇手里那把菜刀，正在切一根黄瓜。
「她拿刀的姿势很稳。」塞西莉亚说，「是干活的人。」
「所以呢。」
「所以我没事。」她说，「我只是需要看一下。」
陈节明白了。
**一个暗杀者，看见别人手里有刀，第一反应是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威胁。** 这跟信任无关，是身体自己动的。
七点，菜上桌。
三菜一汤。番茄炒蛋，清炒黄瓜，红烧鸡翅，一锅紫菜蛋花汤。
摆盘很讲究——每一盘都摆得整整齐齐，鸡翅按大小排成一列，连汤里的葱花都撒成了一个小圆。
「可以吃了。」艾薇说。
然后她退到一边，站在餐桌旁边，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维奥莱特站在另一边。
塞西莉亚站在最远的地方。
三双眼睛看着他。
「你们站着干什么。」陈节说。
「等您吃完。」艾薇说。
「等我吃完？」
「是。」她说，「佣人不与主人同席。」
「谁说的。」
「规矩。」
陈节把筷子放下。
他坐在那张长桌的一头，桌上摆着四把椅子——老周下午让人摆的，说是"少爷说人多，摆四把"。
现在三把椅子空着。
「坐下。」他说。
没有人动。
「我允许你们坐下。」
还是没有人动。
维奥莱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：「先生，这个……跟博物馆里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。」
「博物馆里，坐下是『许可』。」她说，「这里是『僭越』。」
陈节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在二楼，那八个人同时坐下的时候，椅子响成一片，像下了一阵很轻的雨。那时候她们是松了一口气。
现在她们连那口气都不敢松。
「那这样。」他说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桌子另一边，把最靠里的那把椅子拉开，坐下。
「现在我不是坐在主位上了。」
三个人看着他。
「这是一张方桌。」他说，「没有主位。谁坐哪儿都一样。」
「……」
「坐下。」他说，「吃饭。」
艾薇是第一个动的。
她走过来，很轻地拉开椅子，坐下。坐下之后，她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，最后放在了膝盖上。
维奥莱特跟着坐下。
塞西莉亚最后一个。她坐下的时候，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，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，像怕弄坏了什么。
「吃吧。」陈节说。
没有人动筷子。
「怎么。」
「等您先动。」艾薇说。
陈节夹了一块鸡翅，放进嘴里。
然后三个人才动了筷子。
那顿饭一开始很安静。
只有碗筷的声音——很轻，很小心，像怕吵到谁。艾薇吃得很少，吃两口就停一下，看看桌上缺什么。维奥莱特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塞西莉亚吃得最快，也最安静。她的动作很规律：夹、送、嚼、咽，每一口的间隔都一样长。
「好吃吗。」陈节问。
没人回答。
「我问好吃吗。」
「是。」艾薇立刻说，「谢谢先生。」
「维奥莱特。」
「很好。」她说，「真的。我十年没吃过家里人做的菜了。」
「塞西莉亚。」
她抬起头。
嘴里还有饭，她嚼完，咽下去，然后说：
「……盐放多了。」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艾薇的脸一下子白了：「对不起，我马上重做——」
「不用。」塞西莉亚说，「多了也能吃。」
她低下头，继续吃。
陈节看着她。
**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，不带「是」和「没有」的话。**
「我也觉得咸了点。」他说，「不过我喜欢吃咸的。」
艾薇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
她低下头，没再说话。
但是陈节看见她的肩膀，轻轻地松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