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陈节还醒着。
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，天花板很白，什么也没有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起来穿鞋，下楼。
别墅在夜里会响。
冰箱在响，水管在响，楼梯的第三级台阶踩上去会「咯」一声。这些声音白天听不见，夜里全都冒出来了。
厨房亮着一盏灯。
艾薇坐在小凳上，面前摊着一块布，手里拿着一只银勺，正在擦。
「这么晚。」
她吓了一跳，站起来：「先生。」
「坐下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她坐回去，手里还捏着那只勺子。
「这些都擦过了。」陈节看了一眼台面，「我下午看见你擦过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还擦。」
她低下头。
「睡不着。」她说，「在馆里，晚上要值班。值班的时候手不能停。手一停，就会想事情。」
「想什么。」
「想以前的事。」她说，「想了会难受。所以还是擦勺子好。」
陈节在她对面站了一会儿。
「勺子放这儿。」他说，「明天再擦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她放下勺子，站起来，跟着他出了厨房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陈节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。
花园里有个人。
维奥莱特坐在台阶上，穿着一件宽大的旧外套，抱着膝盖，看着天。
「睡不着？」
「嗯。」她说，「太安静了。」
「安静还不好？」
「在野战医院，晚上从来不安静。」她说，「总有呻吟，有仪器响，有人跑来跑去。我听了十年。现在这么静，我老觉得要出事。」
她在台阶上挪了挪，给他让出一块地方。
陈节坐下。
「以前那个贵族，」他问，「对你们好吗。」
「哪个贵族。」
「艾薇那个。」
「哦。」维奥莱特说，「她那个不算贵族，是个做绸缎生意的。人不坏。就是规矩多。」
「什么规矩。」
「吃饭不能出声。走路不能超过他三步。他睡觉的时候，房门必须留一条缝。」她笑了一下，「她都能做到。她什么都能做到。」
「她自己呢。」
「她自己？」维奥莱特想了想，「她自己喜欢听曲子。但她说那不在服务范围内，所以从来不听。」
陈节没有说话。
月亮在云里，很淡。花园那丛薄荷被人踩过了，东倒西歪。
二楼东侧，最里面那间的门缝下面有一线光。
陈节敲了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两下。
「进来。」
他推开门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。
塞西莉亚站在窗边，穿着那件白色的展品服，背对着门，看着窗外。
「你不睡觉？」
「睡不着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她没有回答。
陈节走到她旁边。窗外是花园，很黑，只有一点月光。
「名册上写着，」他说，「『指令中断后出现睡眠障碍』。」
「是。」
「多久了。」
「三年。」
「三年都没睡好？」
「能睡。」她说，「每天两三个小时。」
「怎么睡的。」
「值班的人会来巡夜。」她说，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会说一句『一切正常』。听到这一句，就能睡了。」
陈节站在那儿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**一个人要听到"一切正常"四个字，才敢闭眼。** 而且这四个字，得是别人说的。
「那今晚呢。」他问，「今晚没有巡夜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怎么办。」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来，面对着他。
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，很淡。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楚，但陈节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。
「先生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请给我一个指令。」
房间里很静。
陈节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「什么指令都行，」她说，「只要是您说的。说了我就照做。照做了，我就能睡。」
他看着她。
这个女孩二十岁。十四岁入伍，杀了六年的人。她可以在四十秒内解决两个持枪的保镖，可以记住七个路口、四个红绿灯、三个可以藏人的巷口。
现在她站在他面前，等着他告诉她，可以闭眼。
陈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「塞西莉亚。」
「是。」
「从今天起，」他说，「每天晚上十一点，你必须上床睡觉。这是指令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每天？」
「每天。一直到我说停为止。」
「如果睡不着呢。」
「睡不着也躺着。」他说，「躺着不算违反指令。」
她低着头，想了一会儿。
那个样子，像一个在核对条款的人。
「明白了。」她说。
「复述一遍。」
「每天晚上十一点上床。」她说，「躺着，直到天亮。指令有效期——」
「到我说停为止。」
「是。」
她走到床边，坐下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已经过了十一点了。」
陈节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两点四十。
「那就从今天开始补。」他说，「躺下。」
她躺下了。躺得很直，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，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「可以闭眼吗。」她问。
「可以。」
她闭上眼睛。
陈节站在床边，看着她。
过了大概三分钟，她的呼吸慢下来了。不是睡着了——他知道她没那么快睡着——但至少她的肩膀松了。
他轻轻地退到门口，握住门把手。
「先生。」
他停下。
「谢谢。」她说。
声音很小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「晚安。」陈节说。
他把门带上，只留了一条缝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，大概是学那个做绸缎生意的。
走廊里很黑。
他站在那儿，听着三个房间里不同的声音：一个是水声，一个是翻身的声音，还有一个，是很轻很轻的呼吸。
然后他回自己的房间去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睡了五个小时。
他后来想起来，那是他在那栋房子里睡得最好的一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