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节七点半下楼的时候，艾薇已经站在楼梯口了。
她还穿着那身白色的展品服——昨天没换，因为没有人告诉她可以换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站姿标准得像一张图。
「早。」他说。
「早，先生。」
「站多久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站多久了。」
「六点十分开始。」她说，「我不知道该做什么。」
「什么叫不知道该做什么。」
「在馆里，早上有早班指令。」她说，「几点起，几点整理，几点开柜，几点巡场。现在没有。」
陈节站在楼梯中间，看着她。
「那你站了两个多小时。」
「是。」
「就为了等我告诉你干什么。」
「是。」
他叹了口气，从楼梯上下来。
「行。」他说，「今天的第一件事——换衣服。」
「换什么。」
「衣柜里有。昨天让人准备的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那些是……给我的？」
「不然呢。」
她转身上楼，走到一半又停下来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衣服的尺码，」她说，「是对的。」
「我让周叔照着你那身量的。」
她站在楼梯上，背对着他，没有动。
过了两秒，她说了句「谢谢」，然后快步上楼了。
八点，早餐。
老周来的时候，艾薇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。她换了衣服——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，深色的长裤，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，但把袖子挽到了小臂。
老周站在餐厅门口，看了一眼桌上的菜，又看了一眼她。
「少爷。」
「周叔，坐。」
「不了。」老周把手里一个皮面的本子递过来，「这个月的家用账，我放在这儿。另外有几件事要跟您说。」
他的目光越过陈节，落在艾薇身上，停了半秒。
「少爷，」他压低了声音，「这三位……您打算怎么安排？」
「什么怎么安排。」
「总不能一直住在二楼。」老周说，「院里的人——做饭的张姨，开车的阿明，他们都看着。这种事传出去，对您不好。」
「哪方面不好。」
「少爷，」老周的声音更低了，「您还年轻，还没入学。这三位脖子上那圈东西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。」
陈节把筷子放下了。
老周跟了他父亲二十年，是那种说话永远留三分的人。他能把话说这么直，说明这话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。
「周叔。」陈节说，「你在我们家多少年了。」
「二十年。」
「那我问你一件事。你觉得她们是什么。」
老周沉默了。
「她们是……」他斟酌了很久，「东西。」
「一样东西，会因为一件衣服尺码对了，就说谢谢吗。」
老周没有回答。
「我不是要跟你争这个。」陈节说，「我只是告诉你：从今天起，她们住在这儿。院里的规矩，该怎么做怎么做，但有一条——不许有人用『东西』这个词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老周低下了头。
「还有。」陈节说，「她们的房间在二楼东侧，跟我的房间同一层。张姨要是问，就说是我安排的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
老周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回来。
「对了，少爷。今天早上有封信，门房送上来的。」
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。
「寄件人写的是纪念馆。」
信封很厚，里面有三样东西：一份通知，一份表格，一枚很小的银色徽章。
通知是打印的，格式很正规。
「尊敬的陈节先生：
根据《藏品出借管理办法》第九条，我馆将对您名下的藏品进行月度随访。
首次随访时间：八月十六日。
随访内容：身体状况、精神状况、项圈完好度、居住环境。
请配合随访员工作。
连续两次随访不合格者，我馆有权收回藏品。」
陈节把通知看了两遍。
然后他拿起那份表格。
表格的第一栏是「藏品编号」，第二栏是「姓名」，第三栏是「现状评分（1—5）」，最后一栏是「随访员意见」。
第四栏下面有一行小字：
「注：『姓名』一栏由随访员填写。请勿代填。」
陈节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。
「先生？」艾薇在旁边小声说。
他没有抬头。
「八月十六号。」他说。
「是。」
「还有三十五天。」
他把通知折好，放回信封里。
「这三十五天，」他说，「我们得让她们看一样东西。」
「看什么？」
「让她们看见，」陈节说，「这三个人不是东西。」
艾薇没有听懂。
「先生，我不明白。」
「我也不明白。」他说，「但我有三十五天想明白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