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陈节把三个人叫到了书房。
他把那封信摊在桌上，让她们自己看。
艾薇看得最仔细。她一行一行地读，读到「连续两次随访不合格者，我馆有权收回藏品」的时候，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「三十五天。」陈节说，「你们有什么想法。」
艾薇先开口：「我建议做一个日程表。身体状况、精神状况、居住环境，这三项是可以准备的。」
「怎么准备。」
「作息规律、饮食定量、每天测量体重和体温。」她说，「随访员来的时候，房子里要干净，东西要归位，人要精神。这些我做得到。」
「精神状况呢。」
「精神状况的评分，」她顿了一下，「一般是看情绪稳不稳定。只要不哭、不闹、不发脾气，分数就不会低。」
陈节看着她。
「所以你是说，」他说，「你们要表现得稳定。」
「是。」
「稳定的意思，就是不难过。」
「是。」
书房里安静了一下。
维奥莱特开口了：「我可以负责身体这一块。体重、伤口、旧疾，这些我都有数。塞西莉亚的睡眠还是不好，得调。」
「我没事。」塞西莉亚说。
「你一天睡三个小时，叫没事？」
「够了。」
「不够。」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，谁也没让。
陈节抬手压了一下。
「先别急着分工。」他说，「我打个电话。」
他拨给老周。
「周叔，问你个事。项圈能不能摘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「少爷，」老周说，「这个问题，我劝您别问。」
「我问了。」
「……摘不了。」
「一点办法没有？」
「有。」老周说，「只有一个办法——原主死亡，或者纪念馆盖章注销。」
「注销的条件是什么。」
「归还。」
「归还给谁。」
「归还给馆里。」老周说，「也就是说，人送回去，才能注销。」
陈节握着手机，站在窗前。
「那叫注销吗。」他说，「那叫退回去。」
「是。」老周说，「所以在下劝您，别问。」
电话挂了。
陈节站在窗前站了很久，然后回到书桌前，把那份表格拿起来，从头看到尾。
这次他看得比昨天仔细。
表格背面还有一页，是评分细则。
「一、身体状况（满分5分）：体重波动不超过5%，无新增外伤，旧疾稳定。
二、精神状况（满分5分）：情绪稳定，无攻击性行为，无自伤倾向，对指令的响应及时。
三、项圈完好度（满分5分）：无破损、无拆卸痕迹、无遮挡涂改。
四、居住环境（满分5分）：整洁、干燥、通风、有独立空间。
综合评定：16分以上为合格。」
陈节把这一页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难看。
「怎么了。」维奥莱特问。
「你们看这个。」他把表格转过去。
三个人凑过来。
艾薇先看懂了。
「『对指令的响应及时』。」她念出来。
「对。」陈节说，「精神状况的评分标准里，有一条是『对指令的响应及时』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也就是说，」他说，「你们越听话，分数越高。」
书房里没有人说话。
「情绪稳定——不难过，不哭，不发脾气。对指令响应及时——叫干什么就干什么，快，准，不犹豫。」他一字一句地念，「这不就是在评一件工具好不好用吗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们要是真按这个标准去准备三十五天，」他说，「随访那天，你们会变成三件更合格的东西。」
艾薇低下了头。
「那怎么办。」维奥莱特问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陈节把那张日程表拿过来——艾薇早上写的，字很工整，时间精确到十五分钟。
他看了两秒，把它撕了。
「先生！」艾薇一下子站起来。
「这个不做了。」他说。
「可是随访——」
「随访我来想办法。」
「三十五天，」艾薇说，「不准备的话，会不合格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合格，我们会被收回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艾薇看着他，眼睛有点红。
「先生，」她说，「您为什么要这样。」
陈节把撕成两半的纸扔进废纸篓。
「因为有一件事，我一直没说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。」
「那天在博物馆，」他说，「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。你们八个人，一个一个报给我听。艾薇，你说你没有姓，因为侍女不需要姓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一个人没有姓，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不需要。」陈节说，「不是因为真的不需要。」
「……」
「从那天起我就在想，」他说，「要是我按他们的规矩把你们养好、教听话、按时吃饭睡觉、随访拿个满分——那我跟他们，有什么区别。」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。
塞西莉亚忽然开口了。
「那您打算怎么办。」
陈节看着她。
「我打算，」他说，「先教你们一件他们不会教的事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拒绝我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