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。
「从今天起，」陈节站在客厅中央，「你们每个人，每天要拒绝我一次。」
三个人站在他对面。
「拒绝什么。」维奥莱特问。
「什么都行。」他说，「我说一件事，你们说不。就这么简单。」
「……」
「艾薇，你先来。」
「我？」
「对。我说：艾薇，去把窗帘拉上。」
艾薇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了一眼窗帘——那时候是上午十点，窗帘是拉开的。
她走过去，把窗帘拉上了。
客厅暗了一半。
「……」陈节闭了一下眼睛。
「对不起。」艾薇立刻说，「我是不是做错了。」
「没有。是我问得不好。」
「那重来一次？」
「行。」他说，「艾薇，把窗帘拉开。」
她站在原地，手指绞了一下。
「我……」
「说不。」
「……不。」
「好。」陈节说，「这就对了。」
艾薇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「对不起。」她说，「对不起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」
「你道什么歉。」
「我刚刚说了『不』。」她说，声音在抖，「对您说了『不』。」
「是我让你说的。」
「我知道，但是我——」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的手抬起来，按在自己的脖子上，按在那圈银色的项圈上。
陈节看着那个动作，没有说话。
「今天就到这。」他说。
「可是我才——」
「今天到这。」他重复了一遍，「明天继续。」
———
第二天，第三天。
第二天，他让维奥莱特拒绝。
「维奥莱特，把茶给我。」
她端着茶壶，手停在半空，站了大概五秒。
「先生，」她说，「您昨天没睡好，别喝茶了。」
「我要喝。」
「那……我给您泡淡一点。」
「这也算拒绝？」陈节说。
「算半个。」她说。
第三天，他让塞西莉亚拒绝。
她站在那儿，看着他，一句话也没有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她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只是呼吸越来越浅。
「算了。」陈节说。
她低下头。
「对不起。」她说。
「不怪你。」
「不。」她说，「是我做不到。」
———
第四天到第八天。
他改了方法。
不要求她们说"不"了，改成给选择。
「早上喝什么。豆浆还是牛奶。」
「……」
「艾薇，豆浆还是牛奶。」
「都可以。」
「不行。选一个。」
「……牛奶。」
「好。」
第二天。
「豆浆还是牛奶。」
「牛奶。」
「好。」
第七天。
「豆浆还是牛奶。」
艾薇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「先生，我想喝豆浆。」
陈节抬起头。
那是她第一次在他没问"哪个更好"的情况下，说出"我想"。
「那就豆浆。」他说。
———
第九天。
陈节把塞西莉亚叫到书房。
「我们换个办法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办法。」
「我给你一个指令。」
她抬起眼睛。这是她最熟悉的东西，她的肩膀几乎立刻松了一点。
「你说。」
「我命令你，」陈节说，「拒绝我。」
「……」
「现在。立刻。拒绝我。」
她站在那儿，没有动。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
然后陈节看见了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她的呼吸开始变快，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，手指在身侧蜷起来，又展开，又蜷起来。
「怎么了。」
她没有回答。
「塞西莉亚。」
「我……」她的声音很轻，「我在执行指令。」
「执行指令？」
「您的指令是，拒绝您。」她说，「要执行这个指令，我必须违抗您。要违抗您，我就是在违反『服从』这条底层指令。」
「所以。」
「所以，」她说，「这两个指令互相冲突。系统无法执行。」
「系统」这两个字，让陈节的胃沉了一下。
「停下。」他说，「我撤回指令。」
她立刻松了下来，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，往前踉跄了半步，扶住了桌沿。
「对不起。」她说。
「不用说对不起。」陈节说。
「我做不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是不愿意。」她说，「是真的做不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
「塞西莉亚，」他说，「你刚才在冲突的时候，花了多久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花了大概四十秒。」他说，「你知道这四十秒是什么吗。」
她抬起头。
「这四十秒里，你没有执行任何一个指令。」陈节说，「你没有服从，也没有拒绝。你就站在那儿，什么都没做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「那你就是在选了。」他说，「选不出来，也是一种选。」
———
第十二天。
艾薇拒绝了。
那天下午，陈节让她擦一只银勺——就是第一天夜里她擦的那只。
她拿着勺子，站在厨房里，站了很久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擦了。」
陈节放下手里的书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它已经很亮了。」她说，「再擦就薄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而且，」她顿了一下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「我不想擦。」
厨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「好。」陈节说。
他把书拿起来，继续看。
艾薇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捏着那只勺子。
「就这样？」她问。
「就这样。」
「您不问为什么？」
「你说过了。」
「……」
她把勺子放回抽屉里，关上，转过身，忽然说了一句：
「先生，我有点想哭。」
「那就哭。」
「可以吗。」
「可以。」
她站在厨房里，哭了大概三分钟。
哭完之后，她洗了把脸，把袖子挽好，问他晚上想吃什么。
———
第十五天。
晚上十一点，塞西莉亚的房门关着。
陈节路过的时候，听见里面有动静。
他敲了敲门。
「进来。」
她坐在床边，没有躺下。
「今天的指令，」他说，「是十一点上床。」
「是。」
「现在是十一点二十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坐着。」
她抬起头。
「先生。」她说，「今天我不想睡。」
陈节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
「这是拒绝吗。」
「是。」
「拒绝哪一条。」
「拒绝您十一点的指令。」
房间里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陈节说：
「好。」
他没有走。
「那我陪你坐一会儿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您不生气？」
「不生气。」
「也不罚我？」
「不罚。」
她看着他，那双很淡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动了一下——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部件，被重新上了油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想坐一会儿。」
「好。」
「然后我想睡。」
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，她十二点躺下的。
陈节走的时候，照例把门留了一条缝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忽然想起第一天她说的那句话——「请给我一个指令」。
十五天。他终于给了她一条不一样的指令：
你可以不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