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天的晚上，房子里有一股柠檬味。
艾薇把所有的地板都擦了一遍，正在擦第二遍。她跪在地上，抹布一下一下地推，从客厅的这一头推到那一头。
陈节站在楼梯上看了她一会儿。
「艾薇。」
「先生。」
「你今天已经擦过两遍了。」
「第三遍了。」她说，「随访员会看墙角。」
「墙角怎么了。」
「墙角最容易积灰。」她说，「我以前查别人的时候，第一件事就是摸墙角。」
陈节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走进客厅，维奥莱特坐在沙发上，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。
「这是什么。」
「病历。」她说，「三个人的。体重、睡眠、饮食、旧伤。我按照他们可能问的问题，整理了一份。」
「你打算给随访员看？」
「不。」她说，「我打算背下来。他们要问，我就答。」
「答得出来会怎么样。」
「答得出来，说明我们在被好好照顾。」她抬起头，「答不出来，就是不合格。」
陈节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维奥莱特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觉得这样对吗。」
她把本子合上。
「不对。」她说，「但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。」
塞西莉亚在二楼。
她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。这个姿势陈节已经很熟悉了——她站在那里的时候，是在数东西。
「数什么。」
「门口。」她说，「从大门到房子，一共三十七步。围墙有两个可以翻进来的点，一个在东侧，一个在后院。」
「你在准备什么。」
「准备逃跑。」她说。
陈节愣了一下。
「如果明天他们要把我们带走，」她说，「东侧那个点最快。翻出去是一条巷子，巷子出去是主路。晚上八点以后，主路的人少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算过了。」她说，「三个人，跑不掉。」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「所以我在想别的办法。」
「什么办法。」
「还没想出来。」
———
九点十分，陈节的手机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「陈节先生吗。」
那个声音很平，很稳，每个字都咬得很准。
陈节站着没动。
「艾莉诺？」
「……是我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「手机拿到了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她说，「周先生送来的。他说是你交代的。」
「周叔办事很快。」
「他不高兴。」艾莉诺说，「送手机的时候，他看了我很久。」
「他说什么了。」
「什么都没说。」她顿了一下，「但是他把手机放下就走了。走的时候，他把门带得很轻。」
陈节笑了一下。
「艾莉诺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这个时候打电话，是有事吧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「明天来随访的人，」她说，「姓韩。韩志明。」
「什么人。」
「老资格的随访员。做了十一年。」她说，「他手下不合格的藏品，比谁都多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他有一个习惯。」艾莉诺说，「他到人家里，第一件事不是说『你好』，是突然下一个指令。」
「什么指令。」
「不一定。『跪下』、『把手举起来』、『转过去』，都是他下过的。」她说，「他看反应速度。」
「反应快是合格，反应慢是不合格。」
「对。」她说，「所以明天，她们三个如果听见指令就立刻照做——」
「分数会高。」陈节接了下去。
「会高。」
陈节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「那如果不动呢。」
「会扣分。」
「扣多少。」
「精神状况那一项，至少扣两分。」
「两分。」他说，「总共二十分，合格线十六分。扣两分还够。」
「够一次。」艾莉诺说，「但他会试很多次。三次、四次、五次。他试到你们崩为止。」
「……」
「陈节。」她说，「你现在明白了吗。」
「明白什么。」
「这个随访，测的不是她们。」她说，「是测你。」
陈节握着手机，很久没说话。
「测我什么。」
「测你会不会为了分数，让她们跪下去。」艾莉诺说，「大部分人都会。跪一下就过去了，分数要紧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我也跪过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三年前，」她说，「第一批来参观的魔族军官。他让我跪，我就跪了。那天我得了满分。」
「艾莉诺。」
「我不是在诉苦。」她说，「我是在告诉你，跪下去很容易。容易到你根本不会觉得自己跪了。」
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，像是她把手机换了个手。
「明天我会在馆里等消息。」她说，「如果你们被收回去——」
「不会。」
「你听我说完。」她说，「如果你们被收回去，我会去接她们。我知道流程怎么走，我知道找谁说话。这是我唯一能做的。」
陈节闭上眼睛。
「艾莉诺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之后，」他说，「我要接你出来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陈节以为她挂了。
「先过明天吧。」她终于说。
然后她挂了。
———
十点半，三个人被叫到客厅。
陈节站在她们面前。
「明天的规矩。」他说，「只有一条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不管他说什么，」他说，「你们不用演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艾薇开口。
「不用演。」他重复了一遍，「你们该是什么样子，就是什么样子。累了就累，困了就困，不想笑就别笑。」
「那分数呢。」维奥莱特问。
「分数我担。」
「如果他们记录不合格呢。」
「那我打官司、花钱、找人。」陈节说，「都是我的事。」
三个人看着他。
「先生。」塞西莉亚忽然开口。
「嗯。」
「如果他们让你跪呢。」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陈节看着她。
「那我就跪。」他说，「跪一下而已。」
塞西莉亚看着他，很久。
然后她说：
「不行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不行。」她说，「您不能跪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您跪了，」她说，「我们就白站了。」
陈节站在那儿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「好。」他说，「不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