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整，门铃响了。
老周去开的门。回来的时候，他走在前面，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五十岁上下，个子不高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硬壳的写字板。头发很短，鬓角剃得很干净。
「陈先生。」他伸出手，「韩志明。随访员。」
他的手很干，握起来像一块木头。
「请进。」
「不忙。」韩志明说，「先看人。」
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，写字板夹在腋下，抬起头。
艾薇、维奥莱特、塞西莉亚站在客厅里，一字排开。
韩志明看了一遍，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打招呼。
「转过去。」
他说得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客厅里静了一瞬。
艾薇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那是很细微的一个动作——她的上半身已经转了十几度，脚跟抬起来了一点，重心移向另一只脚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停得很硬，像一辆急刹的车。
韩志明抬起笔。
「一秒半。」他说，「有迟疑。记下了。」
他在写字板上划了一下。
「再来一次。」
「韩先生。」陈节开口。
「陈先生，」韩志明没有抬头，「随访有随访的规矩。您可以在旁边看，但不能干预。这是双方签字确认过的。」
他把笔放下，看着艾薇。
「转过去。」
艾薇站着，没有动。
她的手指在裙子侧面蜷了一下。
韩志明等了大概五秒，然后低下头，在写字板上写了几个字。
「第二次，未执行。」他说，「好，我知道了。」
他合上笔帽，抬起头来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「开始吧。」
———
接下来是一个小时。
韩志明先看居住环境。他从玄关开始，一路走到二楼，用一支小手电照墙角，用卷尺量窗子，还蹲下来摸了一把地板。
「地板很干净。」他说。
「谢谢。」艾薇说。
「不是夸你。」他说，「是记录。」
他打开那三间房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艾薇的房间里，被子叠得像方块，桌子上一样东西都没有。
维奥莱特的房间里，桌上摊着几本旧书，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。
塞西莉亚的房间里，床铺得很整齐，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很小的东西——一个黑色的发夹。
韩志明在那个发夹上多看了两秒，记了一笔。
「独立空间，通风，干燥。」他念着，「四分。」
———
十点，身体检查。
维奥莱特主动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我可以提供一个记录。」她说，「三个人的体重、睡眠、饮食、旧伤，都在这里。」
她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。
韩志明接过来，翻了两页。
「你做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为什么做。」
「因为您会问。」
韩志明看着她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像表情的东西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种"遇到同行"的打量。
「你以前是医生。」
「野战医院，外科主治。」
「十一年。」
「十一年。」
他点点头，把本子还给她。
「体重波动在百分之三以内。旧伤没有新发。营养状况良好。」他说，「五分。」
维奥莱特接过本子，退回原位。
她的背挺得很直。
———
项圈检查很快就结束了。
三圈银色，没有破损，没有拆卸痕迹。韩志明用一个像钥匙一样的小工具在每个项圈上贴了一下，工具发出很轻的"嘀"声。
「完好。五分。」
然后是精神状况。
也是他待得最久的一项。
他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，让三个人站成一排，自己拿着写字板，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。
「最近一个月，有没有出现攻击性行为。」
「没有。」维奥莱特说。
「有没有自伤行为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有没有失眠。」
顿了一下。
「有。」维奥莱特说，「我偶尔。塞西莉亚比较严重。」
「多严重。」
「入睡困难。」塞西莉亚说，「现在好一些。」
「好一些是多少。」
「五个小时。」
韩志明记下来。
「有没有哭过。」
「有。」艾薇说。
「几次。」
「……两次。」
「为什么哭。」
艾薇低下头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「因为想哭。」她说。
韩志明的笔停了一下。
「想哭就哭。」他念着记下来，「记录：情绪波动，有自主表达。」
他写完，抬起头。
「最后一项。」
他站起来，走到客厅中央。
「跪下。」
空气停了一瞬。
没有人动。
「跪下。」他又说了一遍，语气没有任何变化，像在念一个数字。
艾薇的手抬起来了一点，又落下。
维奥莱特没有动。
塞西莉亚看着他。
「Ａ－０４。」韩志明说，「你的编号。」
「是。」塞西莉亚说。
「跪下。」
她的身体动了一下。
不是要走过去跪——是那种从骨头里发出的、生理性的震颤，像一根弦被拨动。她的手垂在身侧，指尖绷得很紧。
她没有跪。
「你再想一想。」韩志明说，「你的档案上写着，『对指令的响应及时』。这是你三年来的评分依据。你现在不跪，这项就没了。」
塞西莉亚没有说话。
「你想清楚。」他说，「跪下，五分。不跪，零分。」
客厅里静得可怕。
陈节站在窗边，手背在身后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然后塞西莉亚开口了。
「韩先生。」
「说。」
「我十四岁入伍。」她说，「我执行过的指令，一共是一千一百二十七条。」
「……」
「每一条我都记得。」她说，「编号、时间、地点、结果。我从来没有漏过一条。」
「所以。」
「所以，」她说，「这一条我会记得。第一次不执行的指令。编号一，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，地点这间客厅，结果——我不知道。」
她抬起眼睛。
「但我会记得。」
韩志明站在那儿，看着她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手在写字板上停了很久，久到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点。
「精神状况。」他最后说，「两分。」
他在备注栏里写字。写得很慢，写了三行。
然后他把笔收起来。
「综合评分。」他说，「身体五分，精神两分，项圈五分，环境四分。合计十六分。」
他抬起头。
「合格。」
客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「十六分是合格线。」韩志明说，「你们刚好踩在上面。下一次再掉一分，就要收回。」
他把写字板收进公文包，扣上。
「陈先生。」
「在。」
「我做这一行十一年。」韩志明说，「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。有把藏品当佣人的，有当宠物的，有当摆设的。像您这样的，我第一次见。」
「您怎么看我这样的。」
韩志明想了想。
「我说不上来。」他说，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今天这么做，她们下个月会更难评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她们开始有反应了。」他说，「活人的东西最难评。死物最省事。」
他提起公文包，走到门口，停下。
「陈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备注栏里我写了一句。」他说，「你可以看看。」
他推门走了。
陈节打开那份复写的随访单，翻到最后。
备注栏里是韩志明的字，一笔一划，很工整：
「三名藏品均出现不同程度的自主意识表现。建议持续观察。评分从宽。」
最后那四个字下面是空的，没有解释。
———
那天下午，客厅里很安静。
三个人坐在沙发上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艾薇在倒茶。她倒到一半，忽然停下来，抬起头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可以倒茶吗。」
陈节看了她一眼。
「可以。」
「谢谢。」她说，然后继续倒。
维奥莱特把那个本子摊在膝盖上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停住了。
「十六分。」她说，「刚好。」
「够了。」陈节说。
「下个月呢。」
「下个月再说。」
塞西莉亚坐在最靠里的位置，一直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了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刚才没有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问我的时候，」她说，「我的身体想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我没有动。」
陈节看着她。
「塞西莉亚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一千一百二十七条。」她轻声说，「今天是第一千一百二十八条。」
「哪一条。」
「没有执行的这一条。」
她抬起头。
「我想给它记个名字。」
陈节愣了一下。
「记什么名字。」
她想了很久。
「……『陈节』。」她说，「可以吗。」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有蝉在叫。
「可以。」陈节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