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是黏的。
整整一个月没有下过雨，院子里的梧桐叶子都卷起来了。空调从早开到晚，电表转得像风车。
房子里的人，慢慢地有了自己的形状。
艾薇不再六点十分站在楼梯口了。
她现在七点起，先开窗，再烧水，然后去院子里剪两支薄荷回来插在厨房的玻璃瓶里。这个习惯是她自己养成的，没人教。
她也开始问问题了。
「先生，今天的菜我买鲈鱼，可以吗。」
「先生，张姨的围裙我给她换了一条，原来那条太旧了。」
「先生，二楼东侧那间的窗帘，我想换个颜色。」
最后一个问题，陈节问她：「换成什么颜色。」
「浅一点。」她说，「现在这个太暗了，早上起来像没天亮。」
「那就换。」
「谢谢先生。」
她说完就走了，走到一半又转回来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是在征求您同意。」她说，「我是在告诉您。」
陈节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「好。」他说，「那是我的错。」
「不。」艾薇说，「是我的错。我应该说『我要换』。」
「那你说一遍。」
她站直了。
「我要换窗帘。」她说，「浅色的。」
「准了。」
———
维奥莱特开始在院子里给人看病。
起因是张姨的膝盖。
张姨是家里做饭的，五十多岁，膝盖积水，走路一瘸一瘸。维奥莱特看了她两天，第三天拿了一小瓶药油，让她每天揉两次。
一个星期后，张姨能小跑了。
然后事情就传开了。先是张姨的妹妹，然后是隔壁院子的门房，再然后是巷口那家杂货铺的老板。
到了八月中，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，院子的石桌旁边都会坐着两三个人，排队等维奥莱特。
她不收钱。
「我不是行医。」她跟陈节解释，「我没有执照。我只是……给人看看。」
「那你图什么。」
「图他们会跟我说话。」她说，「张姨昨天跟我说了她儿子的事，说了四十分钟。我在野战医院十年，没人跟我说过四十分钟的话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而且他们不叫我编号。」
———
塞西莉亚的变化最小，也最深。
她还是不怎么说话，还是喜欢站在窗边。但她开始写字了。
那是一本很便宜的本子，从杂货铺买的，五块钱。她每天写一页。
有一天陈节路过，她正在写，写得眉头皱着。
「写什么。」
她把本子合上。
「没什么。」
「能看吗。」
她犹豫了很久，然后把本子递过来。
陈节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：
「八月一日。晴。今天没有指令。起床七点十分。早餐：粥，鸡蛋。中午吃了两碗饭。晚上看了院子里的树，站了四十分钟。没有数东西。备注：今天没有被要求做任何事。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醒了。」
第二天：
「八月二日。晴。今天帮维奥莱特搬了桌子。她说谢谢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说『不客气』。这三个字以前没说过。说的时候有点奇怪。」
第三天：
「八月三日。阴。今天想了一件事：如果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，我该做什么。想了半小时，没想出来。明天再想。」
陈节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每一页都很短，很干，像实验记录。但每一页都在往前挪一点。
翻到八月十日那一页，他停住了。
「八月十日。晴。今天早上起晚了。没有理由。就是起晚了。这是三年来第一次。备注：我好像有点高兴。」
「你在写日记。」陈节说。
「不是日记。」她说，「是记录。」
「日记。」
「……日记。」她重复了一遍，好像这个词有点烫嘴。
陈节把本子还给她。
「这个词你会写吗。」
「会。」
「写一个我看看。」
她翻开新的一页，在顶上写了两个字：日记。
写完，她看了看那两个字，又抬起头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『日记』这个词，」她说，「是不是应该写在封面上。」
「应该。」
「那我要换个本子。」她说，「这个本子是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想换。」
「因为，」她想了想，「它现在有名字了。」
———
八月二十号，学校的信来了。
老周把信送进来的时候，表情有点微妙。
「少爷，入学通知。」
信封很厚，里面有入学须知、宿舍安排、缴费单，还有一份表格。
表格的标题是：《随从登记表》。
陈节把它抽出来。
表格一共六栏：
姓名／性别／年龄／与本人关系／编号／责任范围
最下面有一行小字：
「注：随从须为登记在册之藏品，入校时需佩戴标识，不得遮挡。无随从者可不填。」
陈节看着那张表，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一个月前，纪念馆那张表格上的小字——「『姓名』一栏由随访员填写。请勿代填。」
这一张不一样。
这一张上，姓名那一栏是空的，而且是**让他填**。
「少爷。」老周在旁边开口，「这个表，可以不填。」
「不填会怎么样。」
「学校那边会问。」老周说，「但不会强制。您父亲当年就没填。」
「那时候没有。」
「对。」老周说，「那时候没有。」
陈节把表格放在桌上，用手指压住。
「周叔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说，我要是填了，」他说，「填谁的编号。」
老周没有回答。
「三个人的编号，」陈节说，「我一个都不想往这上面写。」
「那就不填。」
「不填的话，」陈节说，「我一个人去。」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「少爷，」他说，「您一个人去，她们怎么办。」
陈节没有回答。
窗外，维奥莱特的声音传进来，她正在跟人说话，说得很慢，很有耐心。远处有蝉。
塞西莉亚捧着那本白本子从楼梯上下来，看见他，停了一下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您脸色不好。」
「没事。」
她看了他两秒，没有追问，走过去，在客厅的桌子边坐下，翻开本子，开始写。
陈节看着她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重新看那张表。
「姓名」那一栏，还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