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节把《入学须知》从头看到尾，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他在找"随从"两个字。第二遍他在找"藏品"。第三遍，他在找除了随从以外的路。
找到了。
第十八页，第四章第九条：
「学员可申请随行人员入校旁听。旁听人员须为登记在册之人员，由学员本人担保，缴纳旁听费，经教务处核准后发给旁听证。旁听人员不占学籍，不授学位，可参加课程与考试。」
陈节把这一条读了两遍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。
「喂，教务处吗。我是今年入学的新生，姓陈。我想问一下旁听的事。」
———
三天后，他去了学校。
教务处在主楼的二层，一间很大的办公室，靠墙一排铁皮柜，柜子上贴着发黄的标签。接待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姓方，戴一副细框眼镜，说话很慢。
「陈同学。」她把那份须知推回来，「第九条我知道。但这一条，是给家属用的。」
「上面没写家属。」
「写的是『登记在册之人员』。」她说，「家属是登记在册的。您那三位，也是登记在册的。字面上，您说得通。」
「那就好办。」
「不好办。」方主任说，「字面通，先例不通。」
「学校办了多少年了。」
「六十三年。」
「六十三年里，」陈节说，「有没有藏品来旁听过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第一例总要有人开。」
方主任看着他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「陈同学，我跟你说实话。」她说，「这件事我批不了。不是我为难你，是我没有这个权限。藏品入校，涉及身份问题。她们现在在法律上不是人，是物。物不能当旁听生。」
「那第九条为什么写『登记在册之人员』，不写『公民』。」
方主任沉默了一下。
「因为六十三年里，写条文的人没想过会有这种事。」
「那现在想了。」陈节说，「能不能往上递一递。」
「递上去也是驳回。」
「递上去再说。」
方主任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拉开抽屉，拿出一张空白的申请表，放在桌上。
「填这个。」她说，「三份。每一份都要写担保人、担保金额、旁听理由。」
「旁听理由写什么。」
「写清楚。」她说，「写得让上面的人看得懂。」
———
陈节在教务处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，把三份表填完了。
担保人：陈节。
担保金额：每人五万。
旁听理由——
他想了很久。
最后他写的是同一句话，三份都一样：
「她们想学东西。」
方主任收表的时候，看了一眼，抬起头。
「就这一句？」
「就这一句。」
「上面要看的不是这个。」
「上面要看的，」陈节说，「是为什么值得批。这一句就是理由。」
———
一个星期后，回信来了。
方主任亲自打的电话。
「批了。」她说，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。
「谢谢。」
「别急着谢。」她说，「有条件。」
「您说。」
「第一，旁听证随身佩戴，不得遮挡。第二，坐在最后一排。第三——」她顿了一下，「项圈不能摘，也不能遮。」
陈节握着电话，没有说话。
「这是校董会加的。」方主任说，「他们说，既然要进来，就得让人看得出来是什么。」
「……」
「陈同学，你要是不接受，现在还可以撤。」
「我接受。」陈节说。
「你想清楚了？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他说，「坐在最后一排，戴着项圈，也比站在门外强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「行。」方主任说，「下周一，让她们来领证。」
———
周一下午，三张旁听证放在客厅的桌上。
塑料的，比身份证小一点，正面贴照片，背面印着姓名、学号、担保人。
「艾薇。」
她走过来，双手接过去。
她低头看了很久。
「这是我的照片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什么时候拍的？」
「上周三，你们不知道的时候，我让周叔拍的。」
「……上面有我的名字。」她说。
「有。」
「还有学号。」
「P－０１０７。」陈节说，「旁听生的编号，从一千开始排。你们三个是一千零七、一千零八、一千零九。」
「P 是什么。」
「旁听。旁听的拼音首字母。」
她把那张卡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个编号，」她抬起头，「是我自己挣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不是别人给我的。」
「是你自己挣的。」
她低下头，把卡贴在胸口，站了一会儿。
「维奥莱特。」
维奥莱特走过来，接过她那一张。
她看了一眼，笑了一下，然后笑容慢慢没了。
她摸着卡上自己的名字，摸了很久。
「我四十岁了。」她说，「第一次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证件。」
「以前没有？」
「以前有编号。」她说，「编号不是名字。」
「塞西莉亚。」
她走过来，没有立刻接。
「这是什么。」
「旁听证。你可以去上课。」
「上课。」
「坐在教室里，听老师讲东西。」
她看着那张卡。
「学号是什么。」
「是你在学校里的号。」
「那我的名字呢。」
「也在上面。」陈节指了指，「这里。塞西莉亚。」
她把卡接过去，用两只手拿着，像捧着一件很轻、又很重的东西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有个问题。」
「问。」
「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，」她说，「我可以看前面的人吗。」
陈节愣了一下。
「可以。」
「那我可以记下来吗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记下来之后，」她说，「我可以问您吗。」
「可以。」
她点了点头，把卡收进衬衫的口袋里，按了一下。
那个口袋的位置，正好在心口。
———
那天晚上，艾薇做了一桌子菜。
吃饭的时候，维奥莱特忽然说：「我有个想法。」
「说。」
「到了学校，」她说，「我们不要坐在一起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，」她放下筷子，「我们三个坐在一起，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伙的。一伙的，就会一起被看。」
她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。
「分开坐。分开认识人。」她说，「这样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位置。」
艾薇想了想，点头。
塞西莉亚也点头。
陈节看着她们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「你们商量这种事，」他说，「商量得比我熟。」
「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事。」维奥莱特说。
她说完，自己愣了一下。
「我们自己的事。」她重复了一遍，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。
「对。」陈节说，「你们自己的事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