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那天，艾薇五点半就起了。
陈节六点下楼的时候，看见她站在客厅里，穿着那件浅灰的衬衫，手里拿着一块布，正在擦一张塑料卡。
「你在干什么。」
「擦干净。」她说，「今天要用。」
那张旁听证已经被她擦得发亮，边角都能反光。
「它不会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，然后继续擦。
———
七点整，车停在门口。
三个人上车的时候，动作都比平时慢。维奥莱特上车之后，把窗户降下来一半，又升上去，又降下来一半。
「紧张？」陈节问。
「有点。」
「你上过战场。」
「战场上我知道该干什么。」她说，「今天我不知道。」
塞西莉亚坐在最里面，手里捏着那张卡。她捏得很轻，像怕捏坏了。
———
学校在城东，叫明德学园，红砖墙，铁栅栏门，门柱上刻着校训。
车在校门口停下。
陈节先下车，然后拉开车门。
三个人依次下来。
门口有很多人。新生、家长、拎着行李的佣人、发传单的社团。人声很杂。
然后，很奇妙的事情发生了——**声音一点点低下去。**
先是最近的那几个人停了说话。然后是更远一点的。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，从他们站的地方往外扩。
有人在看她们的脖子。
「走吧。」陈节说。
他走在前面，三个人跟在后面。
穿过那道门的时候，陈节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，然后是几个人的笑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———
注册处在一楼。
陈节的手续办得很快——姓名、学号、宿舍、缴费，盖章，三分钟。
然后是三个旁听生。
办事的老师翻了翻材料，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三个人，又低下头。
「旁听证。」
三张卡递过去。
他一张一张地看，看得很慢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三个塑料卡套，把卡装进去，挂上挂绳。
「挂在胸前。」他说，「不能摘。」
「谢谢。」艾薇说。
那个老师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好像没料到她会道谢。
「教室在二号楼。」他说，「旁听生统一坐最后一排。」
———
三个人在二号楼的走廊口分开。
艾薇去三楼，经济科。维奥莱特去四楼，医科预科。塞西莉亚去二楼，文科。
「放学在车里等。」陈节说，「四点。」
「是。」
她们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，陈节忽然叫住她们。
「喂。」
三个人回头。
「今天要是有人欺负你们，」他说，「打我电话。」
维奥莱特笑了一下。
「先生，」她说，「我们不是去打架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而且，」她说，「真打起来，吃亏的不会是我们。」
她说完，转身上楼了。
———
三楼，经济科。
艾薇是被最后一个放进教室的。
她站在门口，等里面的人坐定，才走进去。教室里大概四十个人，她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墙。
她坐下，把包放在腿上，双手交叠。
讲课的是一个中年男老师，姓何，讲的是账目核算。
何老师讲得很快，黑板上写满了公式。艾薇在下面记，记得很认真，字很小。
讲到一半，何老师出了一道题，写在黑板上。
「谁来算一下。」
没有人举手。
「这是一道很基础的题。」他说，「没有人会吗。」
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前排有人回头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，然后小声说了句什么。旁边的几个人笑了。
「最后一排那位，」何老师忽然说，「旁听生，你来试试。」
教室里所有的头都转过来。
艾薇站起来。
「我可以用黑板吗。」
「可以。」
她走上讲台，拿起粉笔。
她没有立刻写，先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，看了大概十几秒。
「何老师，」她说，「这道题的条件里，第二项的折旧年限写错了。」
教室里安静了。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按照教材第二百一十三页的算法，」她说，「这一类设备的折旧年限是八年，不是十年。如果按十年算，最后的结果会差百分之十七点四。」
何老师愣了一下，低头翻书。
翻了很久。
「……对。」他说，声音有点干，「是八年。我写错了。」
他抬起头。
「你算得出来？」
「算得出来。」艾薇说。
「那你写。」
她转过身，在黑板上写了起来。
她写得很快，很有条理，每一步都标了序号。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上，她没管。
三分钟后，她写完，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，转过身。
「算完了。」
「……结果对。」何老师说。
他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。」
「艾薇。」
「姓呢。」
「没有姓。」
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「坐下吧。」何老师说。
她走下讲台，回到最后一排，坐下。
坐下的时候，她抬手把胸前的旁听证扶正了一点。
———
四楼，医科预科。
维奥莱特遇到的麻烦更大一点。
她进教室的时候，讲台上的教授正在讲一个病例。四十多岁的女教授，姓孟，说话很快，思路跳得也快。
「……所以在这种情况下，第一选择是什么。」
没有人回答。
「没有人知道？」
还是没有人。
孟教授叹了口气，正要自己说。
「先止血。」
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。
孟教授抬起头。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先止血。」维奥莱特说，「不能先清创。这个病例伤在股动脉附近，贸然清创会引发大出血。先用压迫止血，建立静脉通路，同时准备输血。」
教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孟教授看着她。
「你是什么人。」
「旁听生。」
「我问的是，你凭什么这么说。」
维奥莱特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「我在野战医院做了十一年外科。」她说，「这种情况我见过很多次。炮击之后，弹片切到股动脉，血是喷出来的，不是流的。止血带绑错位置，人三分钟就没了。」
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，很清楚。
「这个病例，」她指了指黑板，「如果按书上写的先清创，病人在手术台上撑不过五分钟。」
孟教授站在讲台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「你说得对。」她说，「书上的流程是理想情况，不是战地。」
她转过身，在黑板上把"清创"两个字划掉了，重新写：止血。
「这位……」她停了一下，「你叫什么。」
「维奥莱特·兰。」
「兰同学。」孟教授说，「下课以后，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」
教室里有人小声地"啊"了一下。
维奥莱特坐下。
她坐下的时候，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东西。
———
二楼，文科。
塞西莉亚那一整天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把本子摊开，记东西。老师讲的每一句她都记，记得很细，字写得很小。
下课的时候，前排一个男生转过来。
「喂。」
她抬起头。
「你脖子上那个是真的？」
她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「我问你话呢。」男生说，「你们这种，是不是要听主人话的？」
教室里有人笑。
塞西莉亚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那个男生被无视了，脸上有点挂不住，伸手就要去碰她桌上的本子。
塞西莉亚的手抬起来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动作很轻，很快。
男生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「疼——疼疼疼！」
「我没有用力。」塞西莉亚说。
「你放手！」
她放开了。
男生揉着手腕，后退了两步。
「你有病吧！」
「你的手腕，」塞西莉亚说，「骨密度偏低，可能是缺钙。」她顿了一下，「建议去看看医生。」
教室里安静了两秒，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。
男生涨红了脸，转身走了。
塞西莉亚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———
下午四点，车里。
三个人都到齐了。
陈节看着她们。
「怎么样。」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「还行。」维奥莱特先开口，「教授让我明天去她办公室。她说想跟我聊聊野战医院的事。」
「艾薇。」
「老师让我以后上课坐前面一点。」她说，「他说最后排看不清楚黑板。」
陈节愣了一下。
「你不是被规定坐最后排吗。」
「规定是学校定的。」艾薇说，「但是老师说，他的课，他可以让我坐前面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拒绝了。」她说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还有别人坐在最后一排。」她说，「我坐了前面，他们怎么办。」
陈节看着她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「塞西莉亚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呢。」
她把本子递过来。
陈节翻开。
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，不是课堂笔记——是这个学校的记录。
「二号楼，三层，教室三零七，窗户朝东。上午十点，阳光会照到第四排。」
「图书馆在一层东侧，开放时间七点到二十一点。管理员是个老太太，走路左腿有点慢。」
「食堂二楼比一楼安静。打饭的窗口，第三个队伍最快。」
「有个男生姓周，总在课间堵人。他左手有问题，抓东西用不上力。不危险。」
陈节看着最后那一条，笑了。
「你还记这个。」
「记下来比较安心。」她说。
她把本子收回去，抱在怀里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有个问题。」
「说。」
「我在教室里坐了一天，」她说，「没有一个人给我下指令。」
「然后呢。」
「然后，」她说，「我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我就看着窗外，看了一节课。」
「看什么。」
「看树。」她说，「树叶在动。风从东边来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我第一次觉得，不知道干什么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。」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维奥莱特笑了一声，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塞西莉亚没有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