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六号，第二封随访通知来了。
陈节拆开信封的时候，还以为和上次一样。但这一次的措辞变了。
「经复核，您名下藏品之精神状态评分存在争议。现将原定月度随访调整为专项复核。复核由本馆稽核科执行。复核时间：十月八日。」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
「复核结论为终局结论。」
陈节把这张纸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给艾莉诺打了电话。
「复核。」他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。」艾莉诺说，「馆里前天就传开了。」
「什么叫『终局结论』。」
「意思是，」她说，「复核不合格，没有申诉。」
「为什么突然要复核。」
「因为韩志明的备注。」艾莉诺说，「他写了『评分从宽』四个字。这四个字在系统里是异常项。上面看到了，就要派人来看。」
陈节握着手机，站在窗边。
「是我害了他。」
「不。」艾莉诺说，「是他自己要写的。」
———
当天晚上，韩志明来了。
他没有穿那件深色夹克，换了一身便装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，里面是两瓶酒。
「不请自来。」他站在门口说。
「进来。」
客厅里，三个人正在各自做事。艾薇在算账，维奥莱特在写病历，塞西莉亚在本子上写字。
看见他，三个人都站了起来。
「坐，坐。」韩志明摆手，「我今天不是来随访的。」
他把纸袋放在桌上。
「这是给你们的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酒。」他说，「我不喝酒，别人送的，放着也是放着。」
艾薇去拿了杯子。
「韩先生。」陈节开口，「复核的事——」
「我就是为这个来的。」韩志明坐下，接过杯子，「长话短说。你们这次麻烦不小。」
「多小。」
「来复核的人姓聂。聂红。」他说，「稽核科的，做了六年。她跟我不一样。我是看东西好不好用，她是看东西归谁。」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意思是，」韩志明说，「她不管她们睡几个小时、体重多少。她只确认一件事——这三个人，还是不是你的。」
「怎么确认。」
「她会问她们问题。」
「问什么。」
韩志明看着他。
「『你是谁的东西。』」
客厅里安静了一下。
塞西莉亚的笔停了。
「就这一句？」陈节问。
「这一句够了。」韩志明说，「答得出来，就是合格。答不出来，或者答得犹豫，就是『所有权认知模糊』。所有权认知模糊，直接不合格。」
「那如果她们答『我不是东西』呢。」
韩志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苦。
「那就是『反抗意识』。」他说，「也不合格。」
陈节点了点头。
「所以我明白了。」他说，「这道题，怎么答都是错的。」
「对。」韩志明说，「这道题的正确答案只有一个——**答得像个东西。**」
客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韩志明放下杯子，「聂红这个人，喜欢用一点小的手段。她会让你们做一个动作。比如说，让她跪一下。」
「那我就把她们送回去。」
「你先听我说完。」韩志明说，「她不是真的要她跪。她是看你会不会拦。你拦了，她说你『干预稽核』；你不拦，她当场记录『所有权明确』。」
他抬起头。
「这道题也是无解的。」
———
韩志明走的时候，已经快十点了。
陈节送他到门口。
「韩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您为什么要来告诉我们这些。」
韩志明站在台阶上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「我干这一行十一年。」他说，「记过四百多份档案。大部分我都记不清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但我记得其中有一份。」他说，「三年前，一个展品，编号我忘了。她的备注上我写的是『情绪稳定，服从性高』。后来她被送走了。再后来我听说她死了。」
他垂下眼睛。
「我一直在想，那份备注是不是我写的太重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你上个月那三个，」他说，「是我这十一年里，第一次写『评分从宽』。」
他往楼道里走了两步，回过头。
「陈节。」
「在。」
「我只能帮到这儿。」他说，「后面的事，得靠你们自己。」
———
客厅里，三个人坐在一起。
刚才的话她们都听见了。
「都听懂了？」陈节问。
「听懂了。」维奥莱特说，「她问我们是谁的东西。答『是』，合格；答『不是』，不合格。」
「对。」
「那我们怎么办。」
陈节看着她们。
「我有个办法。」他说，「但很难。」
「说。」
「她问『你是谁的东西』的时候，」陈节说，「你们答『是你的』。」
三个人看着他。
「答『是我的』，就合格了。这一关就过去了。」他说，「这是最简单的办法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但我不想要这个答案。」陈节说。
「那您想要什么答案。」塞西莉亚问。
陈节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我想要你们说真话。」他说，「哪怕那句话让她判不合格。」
「那我们会走。」维奥莱特说。
「会。」
「您会失去我们。」
「会。」
维奥莱特看着他。
「先生，」她说，「您想清楚了吗。」
「我想清楚了。」陈节说，「但我不会替你们决定。这件事，得你们自己选。」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「我给你们三天。」他说，「三天以后，你们告诉我答案。不管是什么答案，我都接受。」
———
那天夜里，塞西莉亚的房间一直亮着灯。
第二天，她的本子上多了一页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写了又划掉，划掉又写，纸都被笔尖划破了：
「我是谁的东西。」
下面是一个问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