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，艾薇把整栋房子清点了一遍。
从一楼的客厅开始：沙发三张，茶几两张，落地灯四盏，书柜两个。上到二楼：房间五间，衣柜七个，窗帘已经全部换成浅色。然后是厨房、储藏室、后院。
她拿了一个本子，一样一样地记，记了整整一天。
陈节晚上回来，看见她坐在餐桌边，面前摊着三页纸。
「这是什么。」
「清单。」她说，「房子里的东西，一共四百二十七件。」
「记这个干什么。」
她抬起头。
「先生，我想了一整天。」她说，「我想不出答案。所以我先做点别的。」
「做什么别的。」
「把能数清楚的东西数清楚。」她说，「数清楚了，剩下的那件，才好想。」
她把笔放下。
「我数了四百二十七件东西。」她说，「我不是其中任何一件。」
陈节看着她。
「这是你的答案？」
「不是。」她说，「这只是我今天想明白的一半。」
———
第二天，维奥莱特去了学校。
她去找孟教授。
孟教授的办公室很小，堆满了书和标本。维奥莱特进去的时候，她正在泡茶。
「坐。」孟教授说，「你来得正好，我有个病例想问你。」
「教授，我今天不是来问病例的。」
「那来干什么。」
维奥莱特沉默了一下。
「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」她说，「您觉得，一个人怎么才算自由。」
孟教授把茶杯放下，看着她。
「怎么突然问这个。」
「有人要问我，我是谁的东西。」维奥莱特说，「我得先想清楚，我是什么。」
孟教授在椅子上坐下，想了很久。
「我年轻的时候，」她说，「觉得自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后来我结了婚，生了孩子，每天六点起床做饭，七点送孩子，八点上课。我跟我丈夫说，我不自由。」
「他怎么说。」
「他说，那你走吧。」孟教授说，「我收拾了行李，站在门口，站了很久。然后我把行李放下了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我发现，我不是不能走。」她说，「是我不想走。这两件事，看着像，其实差得很远。」
维奥莱特没有说话。
「你想说什么，我大概猜得到。」孟教授说，「但这话得你自己说。」
维奥莱特站了起来。
「教授。」
「嗯。」
「谢谢您。」
「谢什么。」
「谢您没有告诉我答案。」
———
第三天，塞西莉亚不见了。
早上七点她还在，八点的时候，房间里空了。艾薇敲了半天门，没人应。
陈节找遍了整栋房子，又找了一遍院子。
「她的旁听证还在桌上。」艾薇说。
「手机呢。」
「也没有。」
陈节站在她房间门口，看着那张空床。
床头放着一个黑色的发夹。
「她会回来。」他说。
「您怎么知道。」
「因为发夹没带。」他说。
———
塞西莉亚是晚上八点回来的。
她的鞋上全是灰，裤脚也脏了。头发被风吹得很乱——她从回来就没有整理过头发。
「你去哪儿了。」陈节问。
「去看了一样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。」
「博物馆。」她说。
客厅里安静了。
「我走过去，走回来的。」她说，「单程是两个小时四十分钟。」
「你去看什么。」
「看那栋楼。」她说，「我没有进去。我在马路对面站着。从下午两点站到五点。」
「看见什么了。」
「看见很多人进去。」她说，「学生团、旅游的、还有一家人带着孩子。门口那个检票的女人换了，不是原来那个。」
她顿了一下。
「我还看见了牌子。」
「什么牌子。」
「门口那个牌子，」她说，「『魔法少女战败纪念馆』。字很大，铜的。」
她停了一会儿。
「我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九个字，看了三个小时。」
「然后呢。」
「然后我在想一件事。」她说，「我三年前从那扇门里面出来。今天我在外面站着。这中间隔的，是一条马路。」
她抬起头。
「先生，我一直在想您的问题。『我是谁的东西』。」
「想出来了？」
「想出来了。」
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「我明天要问她一句话。」
「问她什么。」
塞西莉亚看着他。
「我要问她，」她说，「『那你是谁的东西。』」
———
那天晚上，三个人在客厅里，各自说了答案。
艾薇先说。
「我会说『是他的』。」
陈节看着她。
「但是，」她说，「我会在后面加一句：『他叫陈节，他不喜欢我叫他主人。』」
「加了这一句，就多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艾薇说，「她可能会把它划掉。她划掉，我就再说一遍。」
然后是维奥莱特。
「我会说『不是』。」
「想清楚了？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她说，「我四十一岁了，先生。我要是现在还说『是他的』，那我这四十一年就白活了。」
「你会被收回去。」
「那我就回去。」她说，「反正我进去过一次了。」
最后是塞西莉亚。
「我会反问。」她说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我不喜欢这道题。」她说，「这道题问的是『谁的东西』。它不问我叫什么名字。」
她把那个黑色的发夹戴回头发上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，」她说，「我可能会让她很不高兴。」
「那就让她不高兴。」
她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：
「谢谢您没有替我们答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