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八日，上午九点。
聂红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。
她四十岁上下，个子很高，穿一身藏青色的套装，头发挽得很紧，一丝不乱。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助理，手里抱着一台录音机和一叠表格。
「陈节先生。」她伸出手，握了一下，很快松开，「稽核科，聂红。今天由我执行复核。全程录音，您有异议可以随时提出，但录音不会中断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规则我先说清楚。」她说，「我问，她们答。您不插话。」
「好。」
「如果您插话，」她看着他的眼睛，「这次复核就作废，重新排期。重新排期是三个月。」
陈节没有说话。
「请她们出来吧。」
———
客厅被重新布置过。
中间一张桌子，两边各一把椅子。聂红坐一边，助理坐在侧后方，录音机放在桌上，红灯亮着。
三个人坐在沙发上，等叫名字。
「Ａ－０４。」
塞西莉亚站起来。
「坐。」
她坐下。
聂红翻开档案，看了一眼，然后抬起头。
「你是谁的东西。」
客厅里很静。
塞西莉亚看着她。
「我想先问一个问题。」她说。
「你没有提问的资格。」
「那我换一个说法。」塞西莉亚说，「我可以在回答之前，先反问一句吗。」
聂红的手指在档案上停了一下。
「可以。」她说，「但我会记录。」
「记吧。」
「说。」
塞西莉亚看着她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「那你是谁的东西。」
录音机的红灯亮着。
助理的笔停在纸上。
聂红没有动。
大概过了三秒——三秒在录音里是很长的时间——她才开口。
「我是稽核科的。」
「那是你的编号。」塞西莉亚说，「你的编号是稽核科。我问的是名字。」
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录音机转带的声音。
聂红的手放在桌面上，指尖动了一下。
「我的问题是刚才那个。」她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「你是谁的东西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塞西莉亚说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三个月前，我会说『我是主人的』。」塞西莉亚说，「一个月前，我会说『我是我自己的』。现在我不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这两句话都不对。」她说，「我不是主人的，也不是我自己的。我是今天早上七点十分醒的，吃了两个鸡蛋，坐车来这儿，坐在这把椅子上，回答您的问题。这就是我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您要是一定要我给一个答案，那我给您一个：我不知道我是谁的东西。但我知道我叫塞西莉亚。」
聂红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在档案上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，她合上档案。
「下一个。Ｄ－０２。」
———
维奥莱特坐下的时候，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。
「你是谁的东西。」
「不是。」维奥莱特说。
「不是东西，还是不是别人的。」
「都不是。」
聂红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「那你是谁。」
「维奥莱特·兰。」她说，「四十一岁。外科医生。做了十一年，大概三千多台手术。家里开过一个小铺子，我娘会做酱菜。这些跟编号没关系，但是我记得。」
「你的编号是Ｄ－０２。」
「那是编号。」维奥莱特说，「编号是你们给的。名字是我娘给的。」
聂红看着她。
「你知道这句话的后果吗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会被收回去。」
「那就回去。」维奥莱特说，「我四十一了。我不想再装东西了，太累。」
聂红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写了一行。
「下一个。Ｂ－１６。」
———
艾薇坐下的时候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腰挺得很直。
「你是谁的东西。」
「是他的。」艾薇说。
聂红的笔动了一下。
「说清楚。哪个他。」
「陈节。」艾薇说，「但是我要补充一句。」
「补充什么。」
「他叫陈节。」她说，「他不喜欢我叫他主人。他给我买了衣服，尺码是对的。他让我自己挑房间。他教我拒绝他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我说『是他的』，不是因为我是东西。是因为我选了他。」
聂红的笔停在纸上。
「『选』这个字，你用得很重。」
「是。」
「一个东西，能选吗。」
「不能。」艾薇说，「所以我不是东西。」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聂红把笔放下，靠回椅背上。
她看了看艾薇，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，然后看向陈节——这是她进门之后，第一次正眼看他。
「陈先生。」
「在。」
「这三个人的答案，」她说，「是您教的吗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一句都不是？」
「一句都不是。」陈节说，「我只告诉她们，说真话，后果我担。」
聂红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「我做了六年稽核。」她说，「见过答『是』的，见过答『不是』的。没有见过答『我不知道』的，也没有见过答完还要补充一句的。」
她把档案合上。
「复核到此结束。结论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出。」
她站起来，助理跟着站起来，开始收录音机。
「聂女士。」塞西莉亚忽然开口。
聂红停下。
「您刚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」塞西莉亚说，「您只说了一个编号。」
客厅里所有人都不动了。
聂红站在那儿，背对着她们。
过了几秒，她转过身来。
「我叫聂红。」她说。
然后她提起包，走了出去。
———
门关上之后，客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艾薇小声说：
「她说了她的名字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算不算……」她停了一下，「算不算我们赢了一点。」
陈节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说，「但我记住她了。」
那天下午，学校那边来了电话，说三位旁听生今天没去上课，要不要补个假。
陈节说，要补。
他填了三张请假条，理由那一栏，三张写的都一样：
**「家里有事。」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