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第三天，房子里的日子反而慢了下来。
塞西莉亚开始能睡六个小时了。
她没有说，是维奥莱特发现的——她每天早上会看一眼塞西莉亚的门缝，如果八点还没开，就在本子上记一笔。第三天她记的是：「六小时四十分。」
「这算正常了吗。」陈节问。
「不算。」维奥莱特说，「但算好消息。」
维奥莱特自己这些天常去学校。孟教授让她给预科班的学生讲了两节课——讲的是战地急救，讲完之后，有个学生举手问她：「老师，您在战场上怕过吗。」
「怕。」她说，「怕得要死。」
「那怎么办。」
「手不能抖。」她说，「怕归怕，手不能抖。」
艾薇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柠檬树。
那是她自己买的，从巷口那家杂货铺，三十块钱，小小的一棵，用麻绳捆着根。
「为什么种柠檬。」陈节问。
「因为好活。」她说，「而且能用。」
「用？」
「做菜，泡水，擦桌子。」她说，「都是有用的东西。」
她把土压实，浇了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「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以前种过一棵。」她说，「在那个府里。」
「后来呢。」
「战争开始那年，被砍了。」她说，「当柴火烧了。」
她没有再说下去，只是又蹲下去，把树苗旁边的土再按了按。
———
第四天晚上，艾莉诺打来电话。
「有件事。」她说。
「说。」
「克莱尔托我给你带个东西。」
陈节愣了一下。
「克莱尔？」
「Ｃ－０８。」艾莉诺说，「她今天来找我。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复核的事。」
「她怎么找我。」
「她把一封信塞给我，说，『你那个有手机的，帮我转给他。』」艾莉诺顿了一下，「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脸很臭。」
陈节笑了一下。
「怎么给你。」
「我明天休息。」艾莉诺说，「两个小时的假。我可以出来。」
「那就出来。」他说，「我派车接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她说，「我坐公交。」
「你坐过公交吗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「没有。」她说，「但我想试试。」
———
第五天下午，艾莉诺来了。
她穿着便装——一件深色的外套，是陈节让人送去的。头发剪短了一点，人瘦了，但精神还好。
她站在门口，有点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角。
「进来。」陈节说。
「我坐公交来的。」她说，像在报告一件事。
「顺利吗。」
「坐反了一次。」她说，「后来问了一个老太太。」
「她怎么说。」
「她说，『姑娘，你坐反了』。」艾莉诺说，「然后她带我走了两站。」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。
「三年了。」她说，「第一次有人叫我『姑娘』。」
———
信是用一张对折的纸写的，边缘有点毛，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字很难看，又大又用力，有几个地方把纸戳破了。
「喂。
听说你们被稽核了。活该。谁让你们出风头。
我这边没什么事。每天站着，放风两小时，饭还是那个饭。莉迪亚被借出去过一次，去了半个月，回来瘦了一圈，不说去了哪儿。罗莎琳德上个月被人领走了，走得挺急，没打招呼。安娜被一个私人收藏家买走了，那个人来看过三次，每次都在玻璃外面站很久，笑得我恶心。
现在二楼东侧就剩我和莉迪亚，还有两个新来的。新来的什么都不懂，晚上哭，烦。
喂，那三个还活着吗。
那个姓陈的，我跟你说，你别以为你赢了什么。你不过是把她们从柜子里搬到你家里，柜子换了个地方而已。
但是。
我听说你让她们去上学了。
我给你写信，不是求你什么。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——学校是什么样的。
不是问课上什么。我问的是，坐在里面是什么感觉。
你要是不想回，就别回。
克莱尔」
———
陈节把信看了两遍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三个人坐在旁边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塞西莉亚伸出手。
「给我看看。」
陈节把信递过去。
她看完，递给艾薇。艾薇看完，递给维奥莱特。
三个人都看完了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「她问学校是什么样的。」维奥莱特先开口。
「嗯。」
「那得回。」她说，「不回不礼貌。」
「怎么回。」
「我写。」塞西莉亚说。
陈节看着她。
「你写？」
「我坐过。」她说，「我知道是什么感觉。」
她站起来，去拿她的本子。
「等等。」艾薇说。
「怎么。」
「不能光你一个人写。」她说，「她问的是『那三个』。」
她看了一眼维奥莱特。
维奥莱特点了点头。
「三个人写。」艾薇说，「各写各的。」
「塞在一封信里？」
「不。」艾薇说，「三封。」
陈节看着她们。
「你们知道她是什么人。」他说，「信里写的话，她可能会拿去说给别人听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艾薇说，「但她问的是真话。真话不怕被说。」
———
那天晚上，三个人在餐桌上写到了十一点。
塞西莉亚写得最慢。她写了撕，撕了写，桌上堆了一小堆纸团。
「写不出来？」维奥莱特问。
「写不出来。」她说，「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『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』这件事。」
「那就照实说。」
「照实说很难听。」
「难听就难听。」维奥莱特说，「她要的就是难听的真话。」
塞西莉亚低下头，重新拿了一张纸。
这一回，她写下去了。
———
信封是三封，用一个大的信封装在一起。
第二天早上，陈节把信封交给老周。
「寄到纪念馆，收件人写Ａ－０１转交。」他说，「不要写Ｃ－０８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收件人写编号，会被拆开看。」
老周接过信封，看了他一眼。
「少爷。」
「嗯。」
「您这样，」老周说，「迟早要出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出事的时候，」老周说，「我给您担着。」
陈节愣了一下。
「周叔。」
「别说了。」老周把信封揣进内袋，「我送信去。」
他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「少爷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三封信，」老周说，「您看过吗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不看。」
陈节想了想。
「因为那不是写给我的。」他说。
老周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———
那天下午，公证处的信来了。
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很薄，边角压得很平。
陈节把它拿在手里，掂了一下。
很轻。
他没有立刻拆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走回客厅，在三个人对面坐下。
「来了。」他说。
三个人看着他。
「要现在拆吗。」艾薇问。
「你们说。」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「拆吧。」维奥莱特说。
陈节站起来，回到桌边，拿起信封，撕开封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