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两页。
第一页是公函格式，抬头印着馆徽，下面是编号、姓名、复核日期，一行一行，排得很规整。
陈节从第一行开始读。
「复核结论：不合格。
理由：三名藏品在复核过程中，均出现不同程度的所有权认知模糊。其中Ａ－０４明确表述『我不知道』，Ｄ－０２明确否认归属关系，Ｂ－１６虽表述归属，但附加『选择』之说，构成对归属关系的实质否定。
依据《藏品出借管理办法》第十九条，判定复核不合格。」
第二页是处理意见。
「处理意见：三名藏品须于十五日内归还本馆。逾期未归还者，按第二十一条执行。
附：第二十一条——逾期未归还之藏品，本馆有权委托执行机构收回，由此产生之费用由出借人承担。」
———
陈节把两页纸看完，放在桌上。
客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窗外是十月下午的光，斜斜地铺在地板上，照着一小块地毯的绒毛。
艾薇先开口。
「十五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从哪天算。」
陈节看了一眼信上的日期。
「从昨天。」
「那还有十四天。」
她说完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子关上了一点。
「风大了。」她说，「别着凉。」
维奥莱特坐在沙发上，一直没有动。
「我说过我会回去。」她终于说。
「你不用回去。」
「先生。」她抬起头，「我不是在认命。我是在算账。」
「算什么账。」
「十四天。」她说，「能做的事不多，但也不是没有。您要是打算做什么，就得快。」
塞西莉亚坐在最靠里的位置，手里还拿着那封信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看得很慢，像在核对什么。
「塞西莉亚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在看什么。」
「我在看他们怎么写我。」她说，「『明确表述：我不知道。』」
她抬起头。
「他们把我的话记下来了。」
「记下来了。」
「记下来，」她说，「是不是就说明，我说过。」
「是。」
她点了点头，把信折好，放在桌上。
「那我说的这句话，」她说，「会留在这份档案里。」
「会。」
「档案会留多久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比我们活得长。」她说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「先生。」她忽然说，「十四天够吗。」
「什么够吗。」
「够您想办法吗。」
陈节看着她。
「不够也得够。」
———
他去了书房，关上门。
第一个电话打给老周。
「周叔，帮我查一件事。《藏品出借管理办法》第十九条，是谁定的。」
「少爷，这个我查不到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那是馆里的内部规章。」老周说，「不是法律。他们自己定的，自己执行。」
「那就是说，没有地方能告他们。」
「有。」老周说，「但是告的人得有名有姓。」
陈节握着电话，沉默了一下。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意思是，」老周说，「打官司要有原告。原告得是人。」
「……」
「少爷，这件事，我劝您别往下想了。」
「我没打算停。」
老周在那头叹了一口气。
「那您得找老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挂了电话，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五分钟。
然后他拨了父亲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。
「喂。」
那个声音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，听不出情绪。
「爸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需要你帮我。」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。陈节能听见翻页的声音。
「上次你这么说，」父亲终于开口，「是为了一个人。这次呢。」
「三个人。」
「什么情况。」
「复核不合格。」陈节说，「十四天之内，要把人送回去。」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送回去会怎么样。」
「会回到柜子里。」
「然后呢。」
「然后，」陈节说，「她们会一直在那儿。」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，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。
「陈节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知道我上次为什么帮你。」
「因为我第一次为一个人费劲。」
「不是。」父亲说，「是因为那件事我一句话就能办。沈作霖的资质在我手里，我打个招呼，他就得给面子。」
「那这次——」
「这次不一样。」父亲说，「这次是馆里的规章。规章不是人，我打不了招呼。」
「那你告诉我怎么办。」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陈节以为他挂了。
「有两条路。」父亲终于说，「第一条，你去求馆方，让他们改结论。这条路上你要付出的，是你的脸，不是我的。」
「第二条呢。」
「第二条，」父亲说，「你去把规章本身掀了。」
「怎么掀。」
「让它见光。」父亲说，「规章最怕的不是诉讼，是见报。」
陈节握着手机。
「爸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当年，」他说，「为什么不掀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「因为我那时候，」父亲说，「没有要救的人。」
然后他挂了电话。
———
陈节在书房里坐到天黑。
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他打开抽屉，拿出纸和笔。
在最上面写下一行字：
「《藏品出借管理办法》第十九条。」
然后他放下笔，拿出手机，翻到一个号码。
那是方主任的号码——明德学园教务处。
他按下了拨号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