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像里的吊塔耸立在他面前,上面悬挂的配重板果真少了一块。
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,摸出新买的手机,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电话。
等人的间隙里,萧楚惜注意到停满工程车的路边,多了一辆灰色桑塔纳。
那辆老旧的破车加在两辆大货车中间,显得很突兀。
玻璃上贴着防窥膜,看不到里面的人,但他猜测里面藏有几双眼睛。
枢密院不愿放过自己啊,可说到底,自己才是受害者,难保哪天诺兰不会回头把自己吃干抹净呢。
他一屁股坐在路边,双手托脸盯视桑塔纳,妄图以此吓退监视自己的人。
双方互看半个小时,天色渐晚,路灯亮起。
一架旭鹰摩托车从马路尽头呼啸而来,稳稳停在萧楚惜面前。
车上穿花衬衫、洗白牛仔裤的男人丢来一只头盔,冲他招招手:“儿子,又摊上事儿了?”
“少废话,赶紧走。”萧楚惜跳上去,回头望见桑塔纳在挪动,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。
他抓住花衬衫的胳膊:“付岩杰,有尾巴,走村里那条小路。”
“逆子,竟敢直呼父名,该叫我什么?”
“情圣,义父,快想办法甩掉他们!”
付岩杰从后视镜里看到桑塔纳,紧拧把手,从岔路骑进郭杜村。
这个城中村临近三所大学,附近大学生称之为堕落街,本就狭窄的街道上人满为患,小摊小贩挡住了桑塔纳,车上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摩托车园区。
摩托车钻进一条巷子,萧楚惜欢呼一声,转而咒骂起来:“都怪那个臭女人,害得我被人跟踪。”
“男人啊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前段时间还说人家是上帝派来的天使,转眼就变成臭女人了。”
付岩杰感叹一句,“不就是五千块吗?她长得那么好看,说话又温柔,这钱花得很值啊。”
萧楚惜很想告诉他,好看温柔的女人,其实是杀人怪物,自己不过是她选中的食物。
付岩杰喋喋不休,“她还给了你人生的第一个拥抱。无论男人女人,第一次总是珍贵的。”
萧楚惜顿然无言,回想跟诺兰相处的滴滴点点,每一天都充满期待,每一分钟都有吸进肺叶的幸福感。
那是他人生里头一个喜欢的人,无论长相、穿搭还是气质,都符合他对完美女人的期待。
这个温柔的女人,还曾靠在他身上柔声表白。
只要一想起那个画面,他就提不起半分恨意。
哪怕知道她是怪物,心里仍然有一股暖流涌出。
这个时候,他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。
他让付岩杰把车停在外院校门口,掏出手机一看,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,只有一行字:晚上九点,红都大厦十三号楼。
萧楚惜沉思片刻,怀疑发短信的人是诺兰。
以前玩游戏的时候,诺兰总说要盘活红都大厦那片烂尾楼,改造成游乐园弥补萧楚惜童年的缺憾。
这个秘密只有他跟诺兰知道。
他蹲在路边,一时拿不定主意。
按枢密院的说法,诺兰是镜影,迷人的外表底下是大爬虫,约自己到烂尾楼见面自然没好事。
可万一枢密院判断有误呢?
大爬虫怎么可能变成人的模样,还是漂亮的女人。
他犹豫不决,仔细回顾诺兰的一举一动,认为她是大爬虫的可能性很小。
就算是爬虫,也是救我命的好爬虫。
聊斋里人跟鬼能恋爱,我为什么不能跟大爬虫旧情复燃?
萧楚惜抬起头,笃定道:“情圣,不回公寓了,改去红都大厦,诺兰约我在那里见面。”
“她不是卷钱跑路了吗?怎么还敢联系你?”
萧楚惜晃晃手机:“说是要解释,也许是为了道歉吧。”
“呵,人家勾勾手,你就摇着尾巴跟过去?舔狗啊舔狗,舔到最后一无所有。”付岩杰嗤之以鼻。
萧楚惜试图解释:“你不懂,她不一样,她说的很诚恳,说不定那天真是一场意外……”
“舔狗经典语录,她不一样。”付岩杰摘下头盔,露出一头奶奶灰的长头发,很快吸引几个女学生的目光。
他瓜子脸,狐狸眼,笑起来跟月牙一样,鼻梁高挺,肤色也白,大学时就是众多女生暗恋的对象,而他也来者不拒,时常游走在不同年龄段的女性之间,名声跟头发一样不堪。
外院那几个年轻小姑娘显然不知道他的过往,站在对面犯花痴。
付岩杰很享受对方的目光,潇洒地跳下车,从萧楚惜手里抢过手机确认一遍,拨通了陌生号码。
无人接听。
他警觉起来:“你刚从局子出来,就有人迫不及待地约你到烂尾楼见面,而且,你并不确定这就是诺兰,万一是打着诺兰旗号的歹徒,或者是条子钓鱼执法呢?”
“那我也要去。情圣,我身上发生一些怪事,一时半会儿说不定,我要弄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去红都大厦才能找到谜底。”萧楚惜心意已决,不过也听取付岩杰的意见,两根钢棍,顺一管肾上腺素揣进兜里。
付岩杰本着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态度,骑车送他去约会。
两人骑摩托车穿过市区,来到郊区已经是晚上九点零五分了。
看到那片烂尾楼,萧楚惜越发忐忑,不断把诺兰的笑脸跟某种爬行动物作比较。
越想越觉得荒诞,那么温柔的女人,怎么可能是杀人怪物呢?
肯定是枢密院知道自己装昏,编借口吓唬自己的。见到诺兰,一切就会水落石出的。
他如此安慰自己,跳下车,把钢管藏在背后,只身一人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这片占地超三百亩的烂尾楼寂静无声,一栋栋修好的主体似巨人站在他面前。
周围到处是工程器械,遮蔽了远处的灯光。
萧楚惜按照短信提示的位置穿过两栋楼,找到了十三号别墅区,瞧见有个模糊的背影。
他对诺兰印象深刻,哪怕对方藏在人海里,也能一眼认出,自然知道眼前女人不是诺兰。
萧楚惜走近了,摸出钢管低喊:“你是谁?把我叫来做什么?”
头顶白炽灯突然亮起,照得一楼亮如白昼。
他看清了,对面女人穿着白色吊带裙,光脚踩在水泥地上,白皙的肌肤像是柔软的雪花,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。
她四肢修长,身材苗条,比诺兰还瘦一些。
“嘿嘿嘿,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,眼神真好呢。”女人转过身来,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。
那张脸跟诺兰几乎一模一样,五官舒展,眉目温柔。
只是,曾触及萧楚惜脖子的嘴唇里藏着尖锐发黄的牙齿。
她嗓音很粗,笑起来不男不女,比恐怖片里的女鬼还要可怕。
是诺兰的孪生妹妹吗?
女人的笑声让萧楚惜心里犯怵,不由得后退几步,边退边喊:
“你是谁?诺兰在哪里?”
“你到我肚子里,不就知道她去哪儿了吗?”女人步步紧逼,笑得越发猖狂。
“疯子,神经病啊!”萧楚惜骂骂咧咧地往门口跑。
女人从后背抽出半米长的脊梁骨,双腿一弹,一步跳到他面前。
萧楚惜清楚看到,她嘴里的牙齿变长,双手变成青灰色,跟苏雪衣描绘的怪物相差无几。
他下意识地挥舞钢管,一棍正中女人脑袋,打得女人脖子后折,噗通一声撞到墙上。转头对着门口大喊:“情圣,快报警!”
“别喊了,你们都逃不了!”女人扭动脖子,发出清脆的咔嚓声,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泛起瘆人的红光,脖子撕开三条细缝,露出鱼鳃一样的器官。
“怪……怪物……”萧楚惜抱头鼠蹿,拼命往外面跑。
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响,有什么东西从工地门口飞来,恰好落到他脚下,叫他摔了个狗吃屎。
地上是个活生生的人,正是门口放风的付岩杰。
他肩膀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浑身是血,腿不自然地弯曲,应该是断掉了。
付岩杰伸出血糊糊的手:“跑……快跑……”
萧楚惜也想跑,可双腿比淤泥还软,只能拖着两条腿往后挪。
女怪物俯冲下来,张开血盆大口叫唤:“谁都跑不了,乖乖受死吧。”
“做你妈的梦!”付岩杰抓住手边砖头,砸中女怪物脑袋。
对方脑门见血,在空中翻滚一下,落下来踩住付岩杰的手,痛得他连声哭喊:“儿子,打她呀!”
是啊,一米八的大体格还怕一个女怪物不成?
萧楚惜抓起钢管,呜哇一声就扑上去。
女怪物抬手一挥脊梁骨,打在钢管上,“叮当”一声响,震得萧楚惜双手发麻。
他连忙抬腿翻踢,不想女怪物动作更为迅猛,反身一脚就把他踢出五米远,再一脚,把付岩杰也踢到他身旁。
两人同时张开嘴,吐出一口黑血。
身体里火辣辣的痛感让他们认清现实,确信自己遇到怪物了。
付岩杰哀嚎一声:“劳资就说可疑,没想到拉了泡大的,遇到怪物了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……他们在恐吓我。”萧楚惜懊悔不及。
这就是他苦苦追寻的真相:诺兰是怪物,脑袋里的声音跟诺兰有关。
能变成人类的大爬虫欺骗了他的感情,还要把他变成食物。
女怪物张狂大笑,脖子上的鱼鳃一开一合,便有一只大蜥蜴从门口爬过来。
大蜥蜴跳过铲车,落地变成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。
他顶着付岩杰的脑袋,双眼却是赤红色,胸膛也是蜥蜴的粗糙皮肤。
“老大,把他交给我吧!我会献上他的心脏。”男怪物脑袋怪异地扭动着,从后背伸出一只细长的触手。
两米长的触手落到男怪物面前,在他迈出脚步那一刻,末端皮肉后缩,露出藏在里面的黑刀。
那把刀长在触手上,看起来既锋利又灵活。
萧楚惜眼珠子急转,大吼一声滚地过去,本想摸到付岩杰的手机报警,可黑刀从天而降,将手机扎成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