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我连着做了几晚关于眼睛的梦。
梦的内容都差不多:我站在「放課後」的落地玻璃前,玻璃里映着街道、路灯、我自己。然后,一条黑色的缝,在我的倒影旁边,慢慢睁开。
每次醒来,我都会先看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蝴蝶结还在,安静地睡着。窗外的天光一照,纹样上的碎钻会轻轻闪一下,像在跟我说早安。
我开始有点分不清,这两样东西,到底哪一个更让我害怕。
可周末那天早上,我醒来的第一件事,却是翻手机里的活动通知。
「放課後」要办初音未来的only展。限定的主题谷子、演出服展示、还有一场小型的live。我把通知截图存了下来,看了不下十遍。
早点去,应该还买得到那套谷子,这是我一生等待的巨浪(存疑)。
我这样告诉自己。然后早早出了门。
到店的时候,门口已经围了一些人。
海报贴在玻璃上,写着「初音未来粉丝交流日」。橱窗里摆了几层周边,还有几套虚拟歌姬主题的演出服模型,裙摆被展柜里的灯照得发亮。
我推门进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沈栖迟正靠在柜台边,看我进来,眼尾一挑。
「今天不是来查情报的?」
「……今天来消费的,」我一本正经地说,「我可是顾客诶。」
她没拆穿我,只朝陈列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「限定款在那边,先到先得。」
我点点头,几乎是压着步子,才没让自己跑起来。
陈列柜前已经站了几个女生。我挤不进去,就先在边上等着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,落到了旁边一套主题服装的模型上。
那套衣服的裙摆分了好几层,袖口是两片拼接的,肩线藏在披肩里面。我盯着它,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拆结构。
「袖子这里是两片拼接……裙撑也比图片上复杂。」我蹲下去,从下往上数层数。
正数到第三层的时候,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炸下来:
「你也喜欢这个版本?!」
我吓得往后退了散三步。
抬头,一张脸几乎贴到我面前。
粉色的双丸子头,星形的发饰,背后一只挂满徽章和玩偶的初音痛包。那女生眼睛亮得吓人,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,正死死盯着我。
「哇!你谁啊?!」
「唐星语!」她叉着腰,报出名字的架势像在念变身台词,「江大附中,高二!」
原来是……同校?
「你也高二?那我们算同级!」
她向前两步,反而凑得更近了。
「你刚才在看裙摆的层数,对不对?」她压低声音,一脸「我懂你」的表情,「我也数过,内层撑起来至少得有三层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裙撑内侧那层,其实是两片弧形拼的。」我下意识接话,「外面看着是一层,拆开是两片,不然转起来不会那么圆。」
唐星语的眼睛更亮了。
「你比我还懂啊?!」
接下来的十分钟,我彻底忘了自己原本是来买限定小物的。
「你最喜欢哪套 Miku 的服装?」唐星语问。
「如果只谈结构的话,这套有意思。」我指着模型,「肩线藏在披肩里,袖口还能活动。设计它的人,肯定考虑过抬手这个问题。」
「抬手?」
「嗯,很多演出服的袖子好看归好看,一抬手就全跑形了。这套把肩线往里收了,牺牲了一点外轮廓,换来了活动量。」
「等等。」唐星语歪着头,表情从兴奋变成狐疑,「你在上设计课吗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怎么连这些都看得出来?!」
「就……看多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」我挠了挠脸。
「还有发饰,如果用软骨架的话,能立得起来,又不会压塌头发……」我越说越起劲,手指不自觉地比划起来,「裙摆内侧最好再加一层硬纱,转圈的时候才有那个炸开的效果——」
说到一半,我忽然发现对面安静了。
唐星语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,头顶仿佛飘过几条密密麻麻的知识线。
「……好、好专业。」
我猛地反应过来,闭上了嘴。
「抱歉,我是不是说太多了?」
「没有!」
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口,力气大得吓人:
「你比我还懂啊!那——下次一起做一套原创 Miku 演出服,怎么样?」
我怔住了。
「一起……做?」
「对啊!」她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手绘的草图。粉色的裙装,星形装饰,画工歪歪扭扭,但那股热情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,「你看,我早就想做了,可一直没人懂我的脑洞。你居然能直接看出裙撑是几层!」
我看着那张草图,又抬头看她。
她不是客套。她是真的,想和我一起做衣服。
「……我想……至少可以先画设计稿。」我如是说。
「成交!」
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那一刻,我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,忽然松了一下。
原来聊自己喜欢的东西,不用先想好「给谁穿」,也可以这么简单。
下午,店里的音乐交流开始了。
小舞台的灯光亮起来,客人渐渐往 livehouse 区聚。唐星语拉着我的手腕,一路挤到最前面。
「这里视角最好!」她兴奋地压低声音。
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,舞台上,一个黑色长发的人抱着贝斯,正在低头调音。
「……等一下。」
那人抬起头。
整齐的刘海,半睁的眼睛,眼下一点淡淡的黑眼圈。是我认识的那张脸。
「学姐居然会弹贝斯?」我脱口而出。
「会啊,她一直都在。」唐星语一点都不意外,「你不知道吗?」
我摇摇头,一时没回过神。
在我印象里,沈栖迟永远是柜台后面那个懒洋洋的、端着黑咖啡的人。可此刻,她站在舞台的灯下,手指拨动琴弦,神情专注得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「毕竟贝斯手通常没什么存在感嘛。」唐星语忽然一本正经地说。
「所以她也是店员是吗,反正没什么存在感。」
依旧贝斯笑话。
沈栖迟似乎没听见。音乐响起来,贝斯的低音贴着地面,稳稳地托住整支曲子。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舞台上的她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个人。
演出结束,客人散开。
沈栖迟抱着贝斯箱从侧门走出来,拿袖子擦了擦额角。看见我,她停下脚步。
「刚才一直看我?」
「我是在看演出!」我立刻反驳。
「那演出怎么样?」
「……还不错。」
我别开脸,尽量不看她。沈栖迟却笑了一下,笑得很自然。
「那下次也来吧。」
我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觉得耳朵尖开始发烫。
从舞台区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
店里的客人少了些,剩下的三三两两,有的拆周边,有的小声聊天。我抱着刚买到的限定小物,心里那点不真实的满足感,还没完全散掉。
直到我看见靠窗的那个人。
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生,正捂着耳朵,脸色发白。
「他们是不是在说我?」他声音发抖,眼睛慌乱地扫过四周。
「谁?没人看你啊。」他旁边的朋友莫名其妙,伸手去扶他。
「他们都在看我……我要出去。」
那个男生踉跄着站起来,撞翻了椅子,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店门。
我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店里冷了下去。
「这里的气氛怎么怪怪的?」我小声说。
没人回答。
我转过头,看见唐星语正盯着我,脸色难得地严肃。
「……你也看见了吗?」她问。
「看见什么?」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抬手指了指墙边。
那里有一面展示柜的玻璃。
玻璃上映着店里的灯、货架、还有我们几个人的倒影。而在这层层叠叠的倒影中间,有什么东西,不属于任何一个人。
是一只眼睛。
黑色的、没有眼白的、贴在玻璃内侧的眼睛。
它正一动不动地,看着我们。
我的血都凉了。
「那是什么啊?!」
「真的有怪东西!」唐星语也压着嗓子叫起来,只是她的语气里,除了害怕,居然还混着一点……兴奋?
「你们两个,都看得见?」
沈栖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们旁边,神情是少见的严肃。
「嗯。」唐星语点头,我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沈栖迟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,又移向玻璃。
「愿痕持有者,都有看见它们的天分。」她压低声音,「所以你们才看得见。别吓到其他客人。」
「它们?」我抓住了这个字眼,「这种东西,还有很多?」
沈栖迟没回答。她只是盯着那面玻璃,左手慢慢攥紧了。
「等等!」我忽然反应过来,猛地转头看向唐星语,「你也——」
唐星语已经举起了右手。
灯光下,她的手背上,一枚翼形的星芒环绕着一颗心,正静静地发着光。
「当然!」她得意地一挺胸,「本来想找个更帅的时机公开的。」
「这是重点吗?!」我快疯了,「你、你什么时候有的?!」
「昨晚。」她眨了眨眼,「梦到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神,说我能实现自己的愿望。醒来就有了!我想……如果能和她抱在一起睡觉就好了……当然,如果能……」唐星语笑了一下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当然是个人都能猜到接下来是什么。
我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从哪吐槽起。
沈栖迟扶住了额角。
「这已经够吓人了。」
「欸?哪里吓人?」
「你。」我和沈栖迟异口同声。
唐星语毫不在意,反而往后退了一步,摆出一个标准的、动画里魔法少女登场式的姿势,一手叉腰,一手指天:
「终于轮到真正的魔法少女登场了!」
我看着她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,再看看玻璃里越聚越多的眼睛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「你兴奋什么啊!那东西正在变大!」
果然,玻璃里的那只眼睛,正在分裂。
一只,变成三只。
三只,变成更多。
它们沿着展柜的边框游动,像一滴滴黑色的水银,慢慢聚向同一个方向。店里的灯光在它们经过的地方,诡异地暗了一瞬。
「先让其他客人出去。」沈栖迟当机立断,声音压得又低又稳,「唐星语,帮忙疏散。林予,跟我来。」
我咽了口唾沫,点点头。
风铃又响了起来,客人被唐星语半推半哄地送出店门,还一头雾水。
而就在我转身的刹那,我看见——
那些眼睛,连同玻璃上的倒影,正一起扭曲、折叠、汇拢。
一个没有脸的、模糊的人形,从满墙的镜面碎影里,慢慢地,站了起来。
「……这应该……不是装饰吧?」
我的声音干得发苦。
沈栖迟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抬起左手,那枚荆棘纹章,在昏暗里,亮起了暗红色的光。
而我的右手,那枚睡了许多天的蝴蝶结,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地、轻轻地,烫了起来。
——第三章完
予告:下一章《第一次出击!魔法少女三人组》:无脸的人形从玻璃里走出来,而林予要在两个女孩面前,第一次召唤出那把「假想的质量」铸成的、大得有点过分的魔剑。
#「苍」和「赫」的组合技,原理是让「赫」的正无穷和「苍」负无穷产生冲突形成「假想质量」。「九纲」、「偏光」、「乌与声明」、「表里之间」——「虚式·茨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