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东西,从玻璃里站了起来。
先是一只手,黑色的、没有皮肤质感的轮廓,按在展示柜的镜面上。然后是肩膀,接着是整个身体。它没有脸,本该是五官的位置,只剩一片平滑的空白。而在那具身体里,漂浮着数十只眼睛。
每一只,都看向不同的方向。
最后,全部转向了我们。
「……这……绝对不是装饰吧?」
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「都别靠近玻璃。」沈栖迟压着嗓子,语气是我从没听过的沉。
身后传来一声抽气。我回头,几个还没走的顾客正捂着耳朵,脸色发白,有人喃喃着「怎么突然这么冷」。他们看不见那东西——他们只觉得头晕、耳鸣、寒冷。
可我们三个,看得一清二楚。
「唐星语,你带客人从那边走。」沈栖迟迅速下令,「林予,帮我移开那边的椅子。」
我回过神,伸手去推挡在通道上的折叠围栏。手碰到金属的一瞬间,愿痕自己热了起来——围栏在我手下软化、缩短,像被无形的手重新折过,让出了一条通往外门的路。
「咔、咔。」
唐星语已经转身去招呼客人:「暂停营业!清场了!请大家跟我来!」
她平时那股中二的劲儿,此刻意外地有用。客人们虽然一脸茫然,还是被她的声音带着,跌跌撞撞地往侧门走。
我一边清路,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具无脸人形,正缓缓转动身体,随着人流的移动,把满身的眼睛,一颗一颗地,朝向那些害怕的客人。
「它在找恐惧的人。」沈栖迟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「星光与奇迹——」
唐星语的声音从侧门方向炸开。
我扭头看去,一道星形的半透明护盾「砰」地挡在了客人前方。那东西的一只眼睛正化作黑影扑来,撞在盾面上,散成一片水花似的黑。
「……她能凭空造东西?」我脱口而出。
「没错!我的法则【幻想具现】——」
唐星语正要摆姿势,一道丝线「嗖」地勾住了她的衣领,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。
「哎哎哎?!」
「就先介绍就到这里。」沈栖迟面无表情,「先把客人送出去。」
「好的!」
唐星语立刻闭嘴,老老实实去赶人了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忽然有点想笑。可笑意刚冒头,就被一阵彻骨的寒意压了下去。
那东西,正朝我这边,慢慢转过身来。
「真奇怪。」
一个声音,忽然从我背后响起。
我猛地回头。身后是空下来的店面,椅子东倒西歪,货架上的小物件散了一地。没有人。
「谁在说话?」
没人回答。
「男孩子,为什么会喜欢裙子?」
这一次,声音像是贴着我的耳朵,从四面八方一起渗进来。
我僵住了。
那些话,那些我听过无数遍、也无数次在自己心里重复过的话,此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最深的淤泥里捞了出来,一字一句,砸在我脸上。
「真奇怪。」
「他是不是有病?」
「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?」
我后退一步,撞上了身后的货架。玻璃橱窗上映出我的脸,还有我脸上,那副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表情。
而在那些玻璃里,几十只眼睛,正密密麻麻地,看着我。
「别……别这么说……求你了……」
我攥紧右手。愿痕在闪烁,却怎么也聚不起光。像是有谁按住了我的手腕,让我没法抬起手来。
「林予!别一直盯着它!」
沈栖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紧接着,一道幕布「哗」地拉过,挡住了整面反光的橱窗。
世界暗了一瞬。那些眼睛,被暂时遮住了。
我靠着货架,大口喘气。
「刚刚那些话……是它说的吗?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「它会借你恐惧或者说是害怕的事情吓你。」沈栖迟走到我身边,没有碰我,只是低声说,「所以,别一直看着它。你越怕,它越来劲。」
我低下头,攥紧了袖口。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沈栖迟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我没看懂的东西。
「可是……它为什么,只盯着你?」她像在自言自语。
「客人都出去了!接下……是战斗时间了!」
唐星语从侧门跑回来,一头粉色的双丸子头乱糟糟的,却神采奕奕。
我看了看被幕布暂时压住的那片黑暗,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。
「我先把布帘加固。」我强迫自己动起来,走到最近的布帘旁,把接缝和遮光层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愿痕随着我的动作轻轻发亮,布料变得厚实、平整。
「你不是可以变身吗?!」唐星语急得直跺脚,「非得现在磨蹭?!」
「非得现在?!」我呛回去,「我还没——」
「变身后会更稳定,对吧?」沈栖迟打断了我,语气平静,「那就值得试。」
我张了张嘴。
她说得对。我心里清楚,变身后,法则会更稳,我也许就能摆脱那种「抬不起手」的感觉。
可那意味着,要在这两个人面前,变成那个样子。
「……你们……不许笑。」我低下头,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。
沈栖迟看着我,少见地收起了所有戏谑。
「我保证不影响你战斗。」她说。
我闭了闭眼。
然后,慢慢抬起右手。
「……重构。」
手背上的蝴蝶结,亮了。
光从指尖涌出来。
这一次,比我在卧室里第一次变身时,更清晰、更稳定。碎钻般的光片绕着我旋转,衣料一层层地重新组合——校服散开,白色的袖口、黑色的披肩、收紧的腰线,再落下成裙摆。
等光散去,我听见了唐星语的尖叫:
「太、太可爱了吧!!」
「不许看!!」我条件反射地炸了毛。
「嗯,确实很适合你。」沈栖迟的声音里,又浮起了那种让人牙痒的笑意。
「学姐也不许说!」
我吼完,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中气足多了。或许是变身带来的稳定,让那股卡在喉咙里的恐惧,也松动了几分。
可下一秒,幕布被猛地掀飞了。
「轰!」
那东西突破了遮挡,满身的眼睛同时睁开,朝我们扑来。
我下意识单手按向面前的货架,想把它加固。可那东西的力量大得超出想象,货架在我的法则下勉强变形,却「嘎吱」一声,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「挡不住……!」
我盯着自己的手心。
如果能把这个形状——把那个我早就想好的、最大的、最厉害的形状——重构出来。
黑色与银色的虚影,开始在我的掌心里凝聚。
「……来吧!」
剑柄先成形。
然后是剑身,一段一段地延伸,黑色的主体上嵌着银色的分区,剑格的位置,是一枚我亲手画过无数遍的星形结构。它靠着我脑子里那些「假想的质量」,一点点,从虚影里挣出来。
等它完全成形,我的手腕,猛地往下一沉。
「——好重!」
那把剑,比我想象的,还要大上几圈。
我双手握紧剑柄,好不容易才把它举起来。剑身几乎和我人一样高,剑尖差一点就戳到了天花板。
沈栖迟侧过头,看着那把剑,沉默了两秒。
「你……确定需要这么大的剑?」
「造型很重要的好吗!」
「这才是主角的武器啊!!」唐星语双眼放光,恨不得扑上来摸。
我顾不上理她,抡起剑就朝那东西劈去。
「呼——」
剑带着风声,横扫过去。那东西被我逼退了一步,可我的动作太大,剑尖差点掀翻旁边的货架。一堆周边「哗啦啦」地往下掉。
一道丝线「唰」地缠住货架,硬生生把它拉了回去。
沈栖迟眯起眼睛。
「……建议先学会怎么挥。」
「我知道啦!」我狼狈地稳住身形。
「这也很有主角感呢!」唐星语还在火上浇油。
我气得想骂人,却忽然发现——那东西不见了。
「它去哪了?!」
「在这。」沈栖迟盯着墙边,声音发冷。
那东西,正从另一面镜框里,重新钻了出来。
「砍掉一个,它还会从别处出来。」沈栖迟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,「它借这些反光的东西移动。灯罩、玻璃、陈列面……到处都是它的路。」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果然,店里的镜子、玻璃、甚至金属货架的光面,都成了那东西的据点。
「那怎么办?」唐星语握着星辉圣弓的手紧了紧。
沈栖迟沉默了一秒,随后报出了分工:
「我拉幕布。林予改反光面。唐星语掩护。」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
「……你们觉得呢?」
我和唐星语对视一眼。
「行。」我说。
「收到!」唐星语比了个大拇指。
「好。」沈栖迟点头,「先封住这些地方,把它逼到唯一的通路上。」
话音落下,三人同时动了。
沈栖迟左手一抬,数道丝线从荆棘纹章里射出,先缠上灯罩、再勾住货架,把那些光面一个个地拉暗、封住。
我冲到最近的陈列台前,双手按上去。愿痕发热,那面光可鉴人的玻璃,在我手下一点点变得哑光、粗糙,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磨砂。反光消失的瞬间,那东西的一只眼睛,被迫从里面挤了出来。
「咔……」
唐星语在后方拉弓,星形的光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。她的护盾护在我们身后,把那东西散出来的黑影,一次次挡下。
「目标固定!星辉圣弓!」
「咻——」
那东西被箭矢逼得节节后退,能钻的反光面越来越少。它仓皇地爬过货架,绕过暗下来的灯罩,最终,被逼进了一条死路。
「就是现在。」沈栖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双手重新握紧了剑柄。
那把大得过分的剑,此刻,终于不再是我手腕的负担。
我助跑两步,抡起剑,朝着那团困在死路里的、无脸的人形,狠狠地劈了下去。
「轰——!」
剑锋落下。那东西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,裂成无数黑色的碎片,又化作灰尘般的细末,纷纷扬扬地散开。
等尘埃落定,原地空无一物。
没有尸体,没有残骸。只有地板上,残留着几道深深浅浅的、像是被灼烧过的痕迹。
「……我们……赢了吗?」我喘着气,剑尖垂在地上。
没有人回答。
沈栖迟蹲下身,捻起一点那黑色的细末,眉头微微皱起。
「它没有留下普通物质该有的残骸。」她低声说,「恐怕,我们只是击散了它的一部分。」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可唐星语已经跳了起来:
「OK!魔法少女三人组,正式成立!」
「谁同意加入了?!」
「我赞成。」沈栖迟慢悠悠地举起手。
「两票通过!」唐星语比出胜利的手势。
「你们有病吧!!」
我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插——「当」的一声,剑尖戳进了地砖缝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石之剑(划掉)
唐星语笑得直不起腰。沈栖迟也笑了,只是她的眼神,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右手。
后来,打烊后的店里,她独自翻开一本记录本,画下了一只眼睛的图案。
灯光下,她的笔停在了那页上。
「……为什么,它们对林予特别感兴趣?」
——第四章完
予告:下一章《放学后,和学姐一起》:战斗之后,林予开始频繁光顾「放課後」,借口是查情报,其实是习惯了和沈栖迟相处。而那句「学姐,你真的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」,终于要被正面回答了。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