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,一个平平无奇的高二男生,最近养成了一个让我自己都很想吐槽的习惯。
每天放学,明明家在学校东边,我却要往西边绕一截路。
然后,顺理成章地,路过「放課後」。
顺理成章地,在门口站三分钟。
再顺理成章地,推门进去。
「おかえりバサい〜」
沈栖迟从柜台后抬起头,笑得温温柔柔。
「……我不是天天来!」
我条件反射地反驳。
「嗯。」她点点头,眼睛都没眨一下,「你只是每天路过,都刚好在门口站三分钟,再刚好把手搭在门把上。」
「我那是——」
「那是什么?」
我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「……路过。」
蚌埠住了。我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。
「老样子?」
沈栖迟已经转过身去,熟练地开始操作机器。
「你记得?」
「全糖,去冰,加一份椰果。」她头也不回,「你点单时连顺序都不换,比某些人的感情观还稳定。」
「你、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!」
「职业病。」她把饮料推过来,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「毕竟你是本店的重点观察对象。」
我接过杯子,低头猛吸一口,差点被椰果呛到。
这女人,怕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。
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,从包里掏出那本「愿痕调查」的笔记本,翻开。
空的。
再翻一页。
还是空的。
这个本子买回来快一星期了,上面写的字,加起来还没有沈栖迟一句吐槽多。
「今天也要查资料?」她果然凑了过来。
「现在还在整理问题!」
「整理了几个星期了?」
「……你管我。」
她笑了笑,转身朝储物间抬抬下巴:「正好,帮我整理一下布景材料?」
「行。」我合上本子,如释重负地站起来。
至少,我想总算有个正经事干了。
储物间不大,堆着布帘、线缆箱和几件舞台装饰。
我一眼就看见一块装饰布的边角破了,车线崩开,垂头丧气地耷拉着。我把它拎起来,右手愿痕微亮,布面重新变得齐整。
沈栖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:「不是已经修好了吗?」
「外观好了,不代表接缝牢固。」我头也不抬,还在低头检查针脚,「好看的东西不一定结实,结实的东西不一定好看。要两全,就得自己动手。」
她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我听见她轻声笑了一下。
「你果然很适合干这个。」
这是夸奖吗?
她抬起左手。
几道丝线从荆棘纹章里探出来,同时缠住三四个纸箱,轻轻一提,就把它们分门别类地归了位。
我看得一愣。
「你这能力,一个人能顶三个店员,还是带特效的那种。」
「谢谢。」她语气平静,「不过我本来就在打工。」
「你那叫打工?你是在店里玩手影戏吧。」
「这叫效率。」
「这(江城俚语)叫作弊。」
她理直气壮地又用丝线勾走了一个箱子:「你非要这么说,我也没办法。」
我懒得理她,继续整理材料架。
可没过多久,我注意到她的动作慢了下来。几个纸箱同时悬在半空,她的指尖微微发颤,额角渗出一点细汗。
「同时控制太多,还是会累的。」她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,轻描淡写地说。
「那少控制一点不就好了?」
她手指一顿,几根丝线轻轻松开,纸箱稳稳落了地。
她侧过头,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我没看懂的东西。
「我、我又不是在教你怎么用法则!」我赶紧补了一句。
「不。」她摇摇头,笑得有点真,「挺有道理的。」
我别过脸,耳朵又开始发热。
这对话的走向,怎么越来越像乙女游戏里刷好感度的剧情了。
好感度+1?
「你知道吗,你刚才说话的口气,特别像RPG游戏里教新手操作的 NPC。」
沈栖迟忽然说。
「……那我不说话了。」
「别。」她笑,「继续,还挺好听的。」
「你闭嘴。」
「你看,NPC 可不会说这种话。」
我决定用沉默结束这场没有胜算的较量。
后来整理完材料,天色已经暗了。小舞台上,她抱着贝斯,低头调弦,时不时拨两下。低音贴着地面,稳稳的,像某种心跳。
我坐在侧桌旁,摊开设计稿,画一条裙子的腰线。
「你画得比上次细了。」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。
「这次打算自己做成品。」我盯着纸面,没抬头。
「给自己?」
我笔尖一顿,含糊地,几乎听不见的「嗯」了一声。
她没追问,坐到了我对面,把贝斯放到一旁。
「学姐,你怎么总能看出来别人在想什么?」我忽然问。
「心理学专业嘛。」
「不只是这样吧……」我抬眼,「我好像,从来猜不到你在想什么。」
她托着下巴,歪头看我:「那你想猜猜看?」
「才不要。」
「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,你觉得好不好?」她忽然问,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。
我认真想了想。
「也许挺方便的。可什么都安排好,不就很无聊吗?」
「你这种人,是不是连人生都要先画个甘特图?」我忍不住补刀。
她笑了:「被你发现了。现在正在做第三季度的计划。」
「……你是来当人的,还是来当项目经理的。」
「不冲突。」她端起她那杯永远的黑咖啡,「人生也是项目,项目管理好,就不会失控。」
我看着她说这话时,脸上那种笃定又有点疲惫的表情,忽然觉得,她好像不只是说说而已。
「而且,」我接了一句,「很多时候,根本不可能完全按计划来吧。」
她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「……或许吧。」
店里安静了几秒。舞台上一盏没关的灯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我扫了一眼,是唐星语。
【唐星语】:林予!你和沈学姐今天又独处了吧!我在学校都闻到狗粮味了(不是)(狗头表情)
我差点把手机摔了。
【我】:你乱讲什么,我们只是在整理材料。
【唐星语】:整理材料约等于约会,我懂我懂,恋爱番都这么演的
【我】:你少看点恋爱番,你的脑子已经完蛋。
【唐星语】:CP名我都想好了!叫「栖迟予你」!
【我】:想什么想!还有那是四个字吧!!
【唐星语】:四个字才深情啊!你不懂!这就是爱情!
【我】:我不懂,你别懂了,快去打你的 PJSK。
【唐星语】:哦对打榜去咯,先溜了,你俩继续,我嗑到了,口牙!
「和谁聊这么开心?」
沈栖迟的声音冷不丁从头顶响起。我吓得手一抖,手机「啪」地扣在了桌上。
「没、没有!」
「哦?」她拖长了尾音,眼神意味深长,「脸红了哦。」
「那是被吓的!」
「嗯,我知道。」她笑着坐下,语气温柔得能滴水。
救命。这女人,是不是连我的聊天记录都能看到啊。
「学姐,我再问你件事。」
话到嘴边,我忽然又犹豫了。
「嗯?」
「你真的,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?」
这次,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回答。她看着我,目光很静,像在认真思考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。
「会啊。」
我的心沉下去。
「不过,」她接着说,「能这么认真地喜欢一件事,还挺难得的。」
「至少,我觉得不讨厌捏。」
我低着头,盯着自己设计稿上那条没画完的腰线,鼻子有点酸。
「……哦。」
「怎么,害羞了?」
「才没有!」
「这是……教科书级的傲娇。」她点评道。
「谁(江城俚语)是傲娇啊!」
「你看,标准答案都给你递脸上了。」
我别过脸去,耳朵烫得能煎鸡蛋:「……懒得理你。」
可嘴角,又很没出息地,往上翘了一点点。
临走前,沈栖迟帮我把新买的布料,放进了那个空了很久的储物格。
「学姐,下次演出,是什么时候?」我背好包,忽然问。
「下周。」她略显意外,随即笑了,「你要来吗?」
「看情况吧!」
我丢下这句,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店门。
走出几步,我才在心里补了一句——看情况=有空就去=大概率会去。
这个换算,我连自己都骗不过。
风铃在身后响了一下。
我回头,看见沈栖迟还站在门边,暖色的光把她黑色长发的边缘,描成一道很淡的金。
「这孩子……比我想的更好懂呢,」她的声音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,「甚至不需要用能力呢。」
打烊后的店里,只剩下一盏工作灯。
沈栖迟独自坐在柜台后,翻开那本记录。
眼睛、镜面、评价焦虑、林予愿痕震动。
她在新的一页写下三行字:
「同主题事件增多。」
「林予受影响异常强。」
「原因未确认。」
然后,她拿起手机,点开和林予的对话框,慢慢打下一行字:
「关于上次战斗,我发现了一些事情……」
指尖停在发送键上,悬了很久。
最后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,删掉了。
「……先确认一下,再告诉他。」
她轻声说,合上了手机。
店门外的夜色里,江大附中的方向,某块玻璃上,几双微小的眼睛,正一闪,一闪。
无人知晓
——第五章完
予告:校园文化活动当天,那些眼睛会全部睁开,而沈栖迟删掉的那条消息,终究要变成两个人之间,第一道真正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