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厅很窄。
沧风站在入口,仰头看了一眼。两侧的石墙间距刚好够两个成年兽人并肩通过,不多不少。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块窄窄的天窗漏下一点光。他认得这个设计。第二世他在图书馆里翻过维特鲁威,fauces,罗马别墅的咽喉,窄到敌人挤不进来,窄到客人必须一个一个进。
他跟着埃利亚斯走进去。路奇乌斯在后面推了他一把,催他快点。
穿过门厅,空间忽然打开了。中庭。阳光从头顶的方形天口倾泻下来,照在中央的浅池里,水面晃着碎金。池子四周是矮柱廊,柱子刷成赭红色,柱脚有水渍。廊下摆着几张木凳,一个獾兽人老妇人正坐在那儿拨算盘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灰褐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朱温塔。”埃利亚斯说,“新来的。带去洗。”
老妇人的目光落在沧风身上,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银白色的毛沾着市场的灰,脚踝上还挂着笼子底板的湿泥。她没说话,放下算盘,站起来,朝廊道那头招了招手。
“玛尔塔。”
一个狐兽人少女从廊道尽头跑出来。年轻,顶多十五六岁,红棕色的毛还带着幼崽的蓬软,尾巴在身后炸着,像刚被吓了一跳。她跑到朱温塔面前站定,耳朵抖了抖,眼睛偷偷往沧风那边瞟了一眼,又赶紧收回去。
“带他去浴池。”朱温塔说,“用后头那个小的,别去主人的。”
玛尔塔点头,耳朵还在抖。她朝沧风招了招手,动作有点僵硬,像不太确定该怎么对一个新来的奴隶打招呼。
路奇乌斯跟上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练完你的剑。”朱温塔说,头都没抬。
“练完了。”
“那就去写你的字。”
“写完了。”
朱温塔终于抬起头,看了路奇乌斯一眼。路奇乌斯回看她,尾巴翘着,耳朵竖着,一副“你能拿我怎么样”的表情。老妇人叹了口气。
“别捣乱。”
路奇乌斯已经拽着沧风的手腕往廊道走了。玛尔塔在后面小跑着跟上,尾巴还是炸着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。
浴池在宅邸后侧,要穿过一条窄廊。沧风注意到地面的坡度,往里倾斜,排水用的。廊道尽头是一扇木门,玛尔塔推开门,热气扑面而来。
池子不大,比中庭那个浅池大不了多少,但砌得很讲究。石壁磨得光滑,池底铺着白色马赛克,拼成一朵花。水是温的,冒着薄薄的白汽。旁边还有一个小一号的池子,水色深,应该是冷水池。更里面是一间低矮的屋子,墙根有火口,桑拿。
“衣服脱了。”玛尔塔说,声音很小,说完耳朵就红了,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。
沧风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五岁的身体,银白色的毛结成一绺一绺的,膝盖以下全是泥。他把那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短褐扯下来,扔在地上。路奇乌斯靠在门框上看着,尾巴在身后晃。
“你好瘦。”路奇乌斯说。
沧风没理他。他走进温水池,水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过腰。温热的水裹上来,五岁的身体本能地松了一下,肌肉放松,耳朵从压平的状态慢慢立起来。他在池子边缘坐下,水淹到锁骨,银白色的毛在水里飘着,像一蓬散开的云。
玛尔塔转过身来,手里拿着一块粗布和一个小陶罐。她蹲在池边,打开陶罐,里面是油脂和草木灰混成的皂膏,气味冲鼻。她犹豫了一下,看向沧风。
“我……我帮你洗?”
沧风看着她。狐兽人的耳朵还在抖,尾巴夹在两腿之间,眼睛不敢和他对视。她比他大十岁左右,但此刻看起来比他还紧张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沧风说。他的卢庇亚语还是生涩,音节咬得不准,但意思传到了。
玛尔塔愣了一下,然后把皂膏递给他,退到墙角,耳朵还是没完全立起来。
路奇乌斯蹲在池边,爪子伸进水里搅了搅,溅起一点水花。
“你会自己洗澡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,一点怀疑,“你几岁?”
沧风把皂膏抹在手臂上,搓出泡沫。五岁的身体,骨架小,肋骨在皮下一根一根数得清。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银白色的毛,深灰色的环纹,一双水银色的眼睛,虹膜边缘那圈金环在蒸汽里若隐若现。
“五岁。”他说。
路奇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歪了歪头。
“你说话不像五岁。”
沧风的手停了一下。
路奇乌斯没追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冷水池边上,把爪子伸进去试了试温度,缩回来说:“这个冷。洗完热的要来这边泡一下,不然毛孔张着会着凉。父亲说的。”他又蹲回温水池边,看着沧风,“你洗完了教我说你们那边的话。东边的话。你会说吗?”
玛尔塔在墙角小声说:“少主,大人说别耽误——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路奇乌斯摆了摆手,但没动,还是蹲在那儿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池子里那团银白色,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