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尔塔的手很轻。
她用一把小铜剪把那些被奴隶商人粗暴割断的发梢修齐,动作有点生涩,但很认真。狐兽人的耳朵偶尔抖一下,尾巴从炸开的状态慢慢松下来,垂在腿边。她没说话,沧风也没说话,只有铜剪咔嚓咔嚓的声音和浴池里水滴落下的回响。
路奇乌斯中途被朱温塔拎走了。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沧风一眼,嘴巴张了张,像还想问什么,但老管家的手按在他肩膀上,力道不重,态度很明确。
修完头发,玛尔塔给他找了一件干净的短褐。棉布的,洗得发白,但没破洞。尺寸偏大,腰带绕了两圈才系住。她蹲下来帮他把腰带收紧,手指碰到他腰侧的时候缩了一下。那里有一块淤青,从笼子底板硌出来的,青紫色,边缘泛黄。
“疼吗?”她小声问。
沧风摇头。
玛尔塔没再说什么。她站起来,朝廊道那头指了指。
“大人等你。”
书房在中庭西侧,和正厅只隔一道屏风。
沧风跟着玛尔塔走过廊道,注意到脚下的石板磨得很光滑,但接缝处有防滑的刻纹。廊柱上的漆是新刷的,赭红色,但柱脚有旧水渍。刷漆的时候没把水渍盖掉,或者故意没盖。他来不及细想。玛尔塔在书房门口停下,朝里面看了一眼,然后退到一边,耳朵压下去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埃利亚斯坐在书桌后面。黑檀木的桌面擦得发亮,上面摆着几卷纸莎草、一方铜墨盒、一把裁纸刀。他没穿托加了,换了件简单的短袖束腰外衣,露出前臂的肌肉和指节上的老茧。他正在看一卷什么东西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把纸卷放下。
“进来。关门。”
沧风走进去,把门带上。木门合拢的声音很闷。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埃利亚斯没让他坐。书房里也没有多余的椅子,只有一张矮凳,放在书桌侧面,离埃利亚斯大概三步远。沧风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过来。”埃利亚斯说,“站到我能看清你的地方。”
沧风走过去,在矮凳旁边停下。埃利亚斯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从他的脸扫到脖子上的项圈,扫到手臂上的淤青和肋骨的轮廓,扫到脚上没洗干净的泥。看得很慢。
“文图斯。”埃利亚斯念这个名字的时候音咬得很准,“你从哪儿来?”
沧风知道这个问题会来。大炎在东边,卢庇亚的商船队每年去两次,带丝绸和瓷器回来。这些是对得上的。
“东边。”他说,“大炎。”
埃利亚斯没动。
“大炎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知道。商船队每年去两次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们怎么到这儿来的?”
沧风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。尾巴没动,耳朵也没动。五岁的身体可以发抖,可以缩,但不能在这些地方露出破绽。
“船。”他说,“风暴。”
“几艘船?”
“一艘。”
“船上多少人?”
沧风停了一下。这个数字他不想说,但不说更可疑。
“十七个。”
埃利亚斯看着他。书房里很安静,窗外廊道上某个奴隶走过的脚步声很远。埃利亚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然后停住。
“你父母呢?”
沧风的耳朵压下去了一瞬。他没刻意压,是身体自己动的。
“没了。”
埃利亚斯没追问。他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窗边。窗户很小,开在墙的高处,只能看见外面一小块天。他背对着沧风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你会什么?”
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都难。沧风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。五岁的身体,能做什么。识字,但不能表现得太熟练。懂药理,但不能表现得太专业。会说一点拉丁语,但生涩。会——
“认字。”他说,“一点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大炎的字。”沧风停了一下,“卢庇亚的字,会一点。”
埃利亚斯走回书桌,从纸莎草卷里抽出一张,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。他把纸放在沧风面前,指了指最上面一行。
“念。”
沧风低头看。拉丁字母,工整,是埃利亚斯的手笔。写的是一句很简单的问候语:你好,愿诸神保佑你。他认得这些字母。第二世医学院的拉丁语术语不是白学的,虽然发音和拼写有差异,但骨架是一样的。
“你好……”他一个音一个音地念,声音很小,“愿诸神……保佑你。”
念得磕磕绊绊,但没念错。
埃利亚斯没说话。他把纸拿回去,看了一眼,放下。他看着沧风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怀疑,不是好奇,是别的什么。他没让那个东西浮上来。
“你几岁?”
“五岁。”
“五岁的幼崽很难会两种语言文字。”埃利亚斯说,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沧风的尾巴僵了一下。他没让僵的那一下持续太久,但已经晚了。埃利亚斯看见了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尾巴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回他脸上。
“五岁的幼崽,”埃利亚斯把纸卷起来,放在桌角,“不会念‘愿诸神保佑你’。更不会念得这么准。”
沧风没说话。他不能否认,否认太蠢。也不能承认得太快,那更蠢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让五岁的身体微微发抖,耳朵压平,尾巴夹到腿间。这些反应是真的。他确实在怕。
埃利亚斯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。他把那张纸重新展开,放回沧风面前。
“再念一遍。”他说,“念慢点。”
沧风看着他。
“念。”埃利亚斯说。
沧风低下头,看着那行字。这次他念得更慢了,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挤,有些地方故意念得含糊,有些地方故意停顿。埃利亚斯听着,没打断。等他念完,埃利亚斯把纸收回去,折好,放进书桌抽屉里。
“从今天起你住在这儿。”埃利亚斯说,“朱温塔会安排你的事。每天早上跟玛尔塔学卢庇亚语,下午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沧风。
“你识字,那就先从抄写开始。我的书房需要一双手。”
他没说“你识字,那就帮我抄写”。他说的是“我的书房需要一双手”。
沧风看着那张黑檀木书桌,看着桌上那把裁纸刀,看着埃利亚斯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。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,是工匠的手,也是战士的手。
“我不白养奴隶。”埃利亚斯说,“你能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做不了的,学。学不会的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再说。”
他拿起那卷纸莎草,重新展开,低头看起来。
“去吧。朱温塔在等你。”
沧风从矮凳上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他回头。埃利亚斯没抬头,还在看那卷纸。琥珀色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,很专注,像书房里没有第二个人。
沧风把门打开,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廊道里,玛尔塔靠在墙边等着,看见他出来,耳朵竖了一下,朝中庭的方向指了指。沧风跟上去。走过屏风的时候,他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不是疲惫,是别的什么。
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