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比中庭低半步台阶。
沧风跟着玛尔塔走下那几级石阶的时候,热气扑上来,混着烤麦饼的焦香和炖肉的油腻。三个火口沿着墙根排开,最大的那个上面架着铜锅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一个鬣狗兽人少年蹲在灶口添柴,听见脚步声回头,嘴巴上沾着面粉,冲玛尔塔咧嘴笑。
"卢普库斯,别偷吃。"玛尔塔说。
"我没偷!"鬣狗兽人赶紧把手里那块面饼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辩解,"我试味道!"
朱温塔坐在角落一张矮凳上,面前摊着一本蜡板账册,手里攥着一支尖头铜笔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沧风,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玛尔塔,把账册合上。
"坐。"她指了指对面另一张矮凳。
沧风走过去坐下。五岁的身体坐在矮凳上,脚够不着地,悬在半空。他把尾巴绕到腿边,耳朵朝朱温塔的方向转着。
老妇人打量了他一会儿。洗过澡,修过头发,换了干净衣服,看起来不像刚才从笼子里拎出来的那副样子了。但肋骨还是数得清,胳膊还是细得像柴火棍。
"大人怎么说的?"朱温塔问。
"抄写。"沧风说,"学卢庇亚语。"
"还有呢?"
沧风没说话。
朱温塔把铜笔放下,靠在墙上,手臂抱在胸前。她看着沧风,灰褐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不是审视,是掂量。
"你是Paidika。"她说,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要买什么菜,"大人买你回来,不是让你当抄写员的。"
沧风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你五岁,毛色好,骨相好,整个卢庇亚找不出第二只。"朱温塔继续说,"大人把你买回来,是当门面养的。你跟着少主读书,学修辞,学诗歌,学礼仪。等你再大点,学音律,学舞蹈。你站在少主旁边,得配得上沃伦尼乌斯家的脸面。"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看着沧风的反应。沧风没动,耳朵还是朝她转着,尾巴还是绕在腿边。
"你听得懂?"
"懂。"沧风说。
"懂什么?"
"陪读。"沧风停了一下,"门面。"
朱温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从矮凳上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从一个陶罐里掰了一块蜂蜜糕,走回来放在沧风面前的小桌上。
"吃。"
沧风看着那块蜂蜜糕。金黄色的,表面撒着碎坚果,闻起来很甜。他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他拿起蜂蜜糕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蜂蜜混着麦香,在舌头上化开。五岁的身体对甜味的反应比第二世强烈得多,唾液分泌加快,瞳孔不自觉地扩圆了一瞬。他压下去,继续咬第二口。
朱温塔看着他把蜂蜜糕吃完,没说话。厨房里只有卢普库斯添柴的声音和铜锅里的咕嘟声。
"你的月钱。"朱温塔忽然说。
沧风抬起头。
"Paidika有月钱。"朱温塔说,"不多,但归你。大人说,这笔钱记在少主名下。"
沧风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记在路奇乌斯名下。不是埃利亚斯名下。这个安排很反常。一般来说,奴隶攒钱是为了赎身,钱应该记在主人名下或者由管家代管。但埃利亚斯把钱记在路奇乌斯名下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笔钱不是给沧风赎身用的,是路奇乌斯的财产,只是暂时让沧风拿着。
或者说,埃利亚斯在用这种方式把沧风和路奇乌斯绑在一起。
沧风把最后一口蜂蜜糕咽下去,没说话。
"你有什么想问的?"朱温塔问。
沧风想了想。
"少主……"他开口,卢庇亚语还是生涩,"什么样?"
朱温塔看了他一眼,眉毛动了一下。
"什么样?"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,"九岁,皮得很,嘴闲不住,但脑子不笨。大人说什么他都记得,只是装作不记得。"她把蜡板账册重新翻开,拿起铜笔,"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了。"
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沧风的耳朵先转过去了。
"朱温塔——"
路奇乌斯从廊道口探进半个脑袋,黑狼的圆耳竖着,琥珀色的眼睛在厨房里扫了一圈,看见沧风坐在矮凳上,尾巴立刻甩起来。
"你在这儿!"他跑进来,蹲到沧风面前,凑近了闻了一下,"你吃了蜂蜜糕?朱温塔给你的?她从来不给我吃——"
"你上个月偷吃了一整盘。"朱温塔头都没抬。
"那是试味道!"路奇乌斯扭头朝朱温塔喊了一声,又转回来盯着沧风,"你吃饱了没有?饱了跟我走。我带你去看花园。花园里有薰衣草,还有橄榄树,还有——"
"少主。"朱温塔打断他,"大人的话你听见了没有?"
"听见了。"路奇乌斯说,"陪读,学东西,当门面。"他把"门面"两个字念得很快,像不太在意,"但他现在没事,我带他去花园转一圈,不算耽误——"
"他今天刚来。"朱温塔说,"让他歇着。"
路奇乌斯的耳朵耷下去了一瞬,然后又竖起来。他看着沧风,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那种九岁幼崽特有的、不管不顾的执着。
"那你明天陪我读书。"他说,不是问句,"父亲说了,你以后跟我一起上课。你得认字,得会算术,得会背诗。你会背诗吗?"
沧风看着他。九岁的路奇乌斯,尾巴甩着,耳朵竖着,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。
"会一点。"沧风说。
"什么诗?"
沧风想了想。他不能背大炎的诗,那太可疑。他也不能背拉丁诗,那更可疑。他只能说——
"不知道名字。"他说,"船上……有人唱。"
路奇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,像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"那你明天教我。"他说,"你们那边的歌。"
他站起来,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,又蹲回去。
"你叫文图斯对吧?我以后叫你文图斯。不叫你'那个豹子'。"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,"朱温塔说父亲给你取的名字。文图斯。风。为什么叫风?"
沧风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轻。"他说,"到处跑。"
路奇乌斯歪着脑袋想了想,然后笑了,露出还没换完的乳牙。
"那我叫你小风。"他说,"行不行?"
沧风看着他。
"……行。"
路奇乌斯的尾巴甩得更起劲了。他站起来,在厨房里转了一圈,被朱温塔用铜笔敲了一下脑袋,嘟囔着跑出去了。跑之前回头看了沧风一眼,说:"明天早上,书房见。"
脚步声远了。
朱温塔把账册合上,看了沧风一眼。
"歇着吧。"她说,"明天开始,有的你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