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市场比昨天有意思。
路奇乌斯跟在父亲身后,尾巴甩着,眼睛在人群里乱转。卖兽人的摊子一个挨一个,笼子里的幼崽有的缩成一团,有的瞪着眼睛看外面。他数了数,有兔兽人、灰毛猫兽人、两只小鹿兽人挤在一个笼子里,还有一个——
他停下脚步。
那个笼子在角落里,摊主是个矮胖的獾兽人,正在用破布擦笼子底板。笼子里蹲着一团银白色。
银白色。路奇乌斯在卢庇亚见过狼、熊、狐、猫、鹿、兔、鬣狗、獾、山羊、驴,见过纯白的、纯黑的、灰的、棕的、花斑的。但他没见过银白色的。那种白里透灰、灰里透银、在太阳底下会反光的颜色,整条市场街找不出第二只。
他拽了拽父亲的托加下摆。“父亲,那个笼子里的。”
埃利亚斯转过头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“走。”
路奇乌斯跟上去,走到笼子前面蹲下来。那团银白色缩在角落里,脸埋在膝盖里,只露出两只耳朵——圆短,竖着,银白色的毛。耳朵在动,朝他这边转。
他凑近了一点。太瘦了。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,脖子细得像一折就断。
“父亲,这个太瘦了。你看他的肋骨。”
埃利亚斯走过来,蹲在笼子前面。笼子里的幼崽抬起头。
路奇乌斯看见了他的脸。眼睛是水银色的,虹膜边缘有一圈金环,亮得有点刺眼。鼻梁高,颧骨窄,下巴尖。确实是豹子的骨相。
父亲问他叫什么。那个幼崽张了张嘴,声音很细,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:“文图斯。”
路奇乌斯歪了歪脑袋。文图斯。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黏,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。但父亲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念得很准。“文图斯。”
路奇乌斯记住了。父亲念过了,这个词就是这只豹子的名字了。
父亲和摊主讨价还价,最后把那只豹子从笼子里拎出来。豹子的腿有点软,站了两秒才站稳。父亲转身走了,路奇乌斯跟上去,走了两步回头看。那只豹子还站在原地,尾巴盘在脚踝上,眼睛看着石板地。
“走啊。”他跑回去,拽住那只豹子的手腕。手腕很细,细到他稍微用力就会捏断。他放轻了一点力道,“父亲等着呢。”
豹子跟上来。路上有很多人找父亲说话。灰驴兽人、穿托加的老山羊、抱着孩子的兔兽人寡妇、穿紫边托加的税官。路奇乌斯认识他们的脸,但名字和脸经常对不上。父亲对得上。父亲对得上就行了。
他拽着豹子的手腕,一边走一边问问题。
“你叫文图斯?父亲给你取的?还是你自己有的?”
豹子没回答。
“那个老山羊是第四区的,老来找父亲。父亲说他的事不归我们家管,但他还是来。”路奇乌斯自顾自地说下去,“你听得懂我说话吗?”
豹子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你的卢庇亚语说得怪怪的。音不对。‘文图斯’——你应该这么念——文、图、斯。你刚才念的是‘温图斯’,像赫拉斯人。”
豹子没说话。路奇乌斯也不在意。他继续说,说那个兔兽人寡妇每个月都来、说父亲每天都从家里走到元老院要停十几次、说去年跟舅舅去看海、海是蓝色的还是绿色的他记不清了。
豹子跟在他后面,耳朵朝他的方向转着,尾巴偶尔动一下。
走到宅邸门口的时候,路奇乌斯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蹲下去和豹子平视。
“你怕我吗?”
豹子看着他。
“怕。”
路奇乌斯笑了。
“骗人。你尾巴没夹。”
豹子的尾巴确实没夹,盘在脚踝上,毛蓬蓬的,银白色在阳光里发亮。他见过很多奴隶,怕的时候尾巴会夹到腿中间,耳朵压平,眼睛不敢看人。但这只豹子没有。他的眼睛看着他,亮晶晶的,像在观察什么。
他蹲在门厅里等着。父亲把豹子交给朱温塔,朱温塔叫玛尔塔带他去洗。路奇乌斯跟上去,被朱温塔拦下来。
“你去练完你的剑。”
“练完了。”
“那就去写你的字。”
“写完了。”
朱温塔叹了口气。“别捣乱。”
但他还是跑去了浴池。没进去,就站在廊道那头听。听见玛尔塔小声问“你叫什么”,豹子没回答。听见水声,听见玛尔塔说“我帮你洗”,豹子说“我自己来”。声音还是那种黏黏的口音,但比刚才在市场上稳了一点。
他被朱温塔拎走去练剑。练完了去写字。写完了,天快黑了,他跑去厨房。
豹子坐在矮凳上,手里捏着一块蜂蜜糕的碎屑,眼睛看着桌面。
他蹲到他面前。
“你吃了蜂蜜糕?朱温塔给你的?她从来不给我吃——”
“你上个月偷吃了一整盘。”朱温塔头都没抬。
“那是试味道!”他扭头朝朱温塔喊了一声,又转回来。豹子还是坐在那儿,蜂蜜糕已经吃完了,手指上沾着一点碎屑。他看着那只豹子的脸,洗过澡,修过头发,换了干净衣服,和刚才从笼子里拎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,就是看着顺眼了一点。
朱温塔说这是paidika。paidika是门面,是陪读,是父亲买回来的奢侈品。路奇乌斯知道这些。父亲跟他说过。
但他看着这只豹子,脑子里想的不是“门面”。他想的是:这只豹子不怕他。
“你以后跟我一起上课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,“父亲说了。你得认字,得会算术,得会背诗。你会背诗吗?”
豹子看着他。“会一点。”
“什么诗?”
豹子想了想。“不知道名字。船上有人唱。”
路奇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。“那你明天教我。你们那边的歌。”
他站起来,又蹲回去。
“你叫文图斯对吧?我以后叫你文图斯。不叫你‘那个豹子’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朱温塔说父亲给你取的名字。文图斯。风。为什么叫风?”
豹子的耳朵动了一下。“轻。到处跑。”
路奇乌斯把“文图斯”这三个音在嘴里嚼了一遍。文图斯。风。轻,到处跑。他看了看那只豹子——银白色的毛,瘦瘦小小的,蹲在笼子里的时候像一阵风就能吹跑。但那双水银色的眼睛亮晶晶的,尾巴盘在脚踝上,没夹。
“那我叫你小风。”他说,“行不行?”
豹子看着他,耳朵动了一下。“……行。”
路奇乌斯笑了。他跑出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豹子还坐在矮凳上,耳朵朝他的方向转着,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。
明天。明天他就能和小风一起上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