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温塔是在晚饭后把人领到路奇乌斯房间门口的。
“今晚睡这儿。”她推开门,朝里面抬了抬下巴,“地毯上。明天再收拾别的屋子。”
路奇乌斯正趴在床上翻一本画册,听见门响抬起头,看见沧风站在门口,尾巴立刻从被子里伸出来甩了两下。“他跟我睡?”
“睡地毯上。”朱温塔纠正,从门边的矮柜里抽出一条薄毯扔在地上,“被子分他一半。别抢。你抢被子他冻着了,明天你父亲问起来你自己说。”
路奇乌斯从床上坐起来,把画册合上扔到枕头边,拍了拍床脚那块地毯。“这块厚。我冬天在上面打过滚。你摸摸。”
沧风走过去,蹲下来摸了摸。灰扑扑的羊毛毯,边上起了毛球,但厚实,手指按下去能陷进去半寸。比奴隶市场那块湿木板好太多。比笼子里那堆干草也好太多。
朱温塔看他把毯子铺好了,转身出了门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路奇乌斯坐在床上,沧风站在地毯上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路奇乌斯先开口:“你晚上睡觉老实吗?别打滚,别磨牙,别打呼噜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沧风说,“没跟别人睡过。”
路奇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,很短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“行吧。打呼噜我就把你踹醒。”
他躺回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尾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垂在床沿上,尖儿一抖一抖的。过了几秒又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,没了声音。
沧风在地毯上躺下来。薄毯裹在身上,羊毛的粗纤维贴着绒毛,扎得有点痒。他把毯子重新裹了一遍,把自己裹成一个银白色的卷,只露出鼻子和眼睛。天花板的木梁在黑暗中隐约可见,窗外的月光从窄缝里渗进来,在地毯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。
路奇乌斯的呼吸变慢了。九岁幼崽入睡很快,不到半刻钟,床上的呼吸就均匀了,偶尔吸得深一点,鼻子里哼一声,再继续。
沧风没睡。
他在想事。
今天下午朱温塔在厨房里说了一句话,他当时没接,但记住了。“大人买你回来,不是让你当抄写员的。”——这句话本身没什么,但朱温塔说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。她没说多少钱。沧风也没问。问了太蠢。五岁的奴隶不该关心自己卖了多少。但他从埃利亚斯今天在书房的反应里大概估了一下。一个识字的、毛色稀罕的、骨相好的幼崽,价格不会低。埃利亚斯在书房里念了两遍“愿诸神保佑你”,然后说“我的书房需要一双手”——这个人在评估他的价值,觉得值。贵不贵他不知道,但至少没亏。
他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推出去,过了一遍明天要面对的事。早饭,朱温塔大概会让他和卢普库斯一起吃,厨房。然后上课,路奇乌斯说“书房见”,大概在书房或者正厅旁边的什么地方。教他什么?拉丁语字母?路奇乌斯说“你得认字,得会算术,得会背诗”,但路奇乌斯自己大概也还在学这些。一个九岁幼崽教一个五岁幼崽认字,想想就不靠谱。
不过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得配合。
埃利亚斯今天在书房说“我的书房需要一双手”,还说“你做不了的就学”。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你有用途,但你的用途不是你自己定的。在罗马,在卢庇亚,在任何一个奴隶制社会里,这句话的意思都是“你是工具,你的价值由主人定义”。
他早就知道这些。第一世在书里读过,第二世在赛博义体诊所里见过,在战区见过,在埃利亚斯·诺克斯的宅子里也见过。被买来的人,不管是奴隶、契约工还是赛博改造的生化人,本质上都是一样的:你的身体不属于你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埃利亚斯看中的东西不是“一个毛色好的门面”——如果只是门面,他不需要在书房里让沧风念两遍拉丁语。他看中的是“识字”这个技能。一个识字又便宜的幼崽是稀缺的,一个识字又昂贵的幼崽更是。埃利亚斯没追问口音问题,没追问“五岁的幼崽为什么念得这么准”。他只是把纸收进抽屉里,说“去吧”。这个人心里有数,只是不说。
沧风把脸埋进毯子里,毯子上的旧棉布味钻进鼻子。
短期目标。明天。第一,别让路奇乌斯觉得他“太聪明”或者“太奇怪”。九岁的幼崽好奇,但好奇可以变成警惕。第二,摸清宅邸的布局。今天走了一圈,但有些地方他没看仔细,比如二楼到底有几间屋子,朱温塔的账房在哪里,后院有没有后门。第三,弄清楚这里有没有人认识东大陆的文字。如果有,他得小心,抄写的时候不能带出任何东大陆的笔迹习惯。如果没有,他可以慢慢“学会”拉丁字母,不表现得过于熟练。
长期目标。更复杂一些。他得搞清楚这个路奇乌斯会变成什么样的人。第二世的路奇乌斯是那个样子——在图书馆里搭话,引荐他进社团,表白被拒后维持着奇怪的关系,最后把他按在墙上说“我不等了”。但这个路奇乌斯才九岁,他身上还没有那个人的影子。他话多、好奇、会拽手腕、会问“你怕我吗”然后说“骗人”。他会长成什么样,沧风不知道。也许他不该知道。也许这一世的路奇乌斯,本来就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。同一个人,不同的时间。同位体,不是同一个人。这件事他得记住。
第三件事,他得找一个不会让人起疑的“擅长”。埃利亚斯说他的书房需要抄写员,那就抄写。但除了抄写之外,他需要再找一个能让他在这个宅邸里“有用”的东西。第二世医学院学的东西在卢庇亚能派上一些用场,但那得等他到一定年纪才能“学”出来。五岁,太早了。他不能五岁就表现出精通药理——太可疑了。草药。也许可以从草药开始。先“认”植物,慢慢“学”配药。这个过程可以拉长到几年,等到十一二岁的时候他就能有足够的理由“已经学会”了。那时他也有了足够的年纪去坐诊,去接触更多人。
但那是几年后的事。现在他五岁,躺在一张地毯上,旁边床上睡着一个九岁的、还不认识他的路奇乌斯。
沧风闭上眼睛。
“你还没睡。”
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。沧风的耳朵转了转。路奇乌斯翻了个身,面朝着他这边,月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,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,像在梦和醒之间。
“吵到你了?”沧风问。
“没。”路奇乌斯的声音有点闷,带着睡意,“你毯子够不够?太薄的话我那还有条旧的,在箱子里。”
“够。”
路奇乌斯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扯了扯,翻了个身。他的尾巴从被子里掉出来,垂在床沿下面,尖儿离沧风的脸不远,月光照不到的地方,只有轮廓。
“你身上的味道比市场上好闻了。”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然后没了声音。
沧风看着那条尾巴。黑色的,毛蓬蓬的,垂在床沿边,尖儿在空气里轻轻晃。
他在地毯上躺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那条尾巴尖。软。比第二世那个路奇乌斯的尾巴软。大概是还没换完幼崽毛。
他把手收回来,重新裹好毯子,闭上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