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是从高处窄窗斜切进来的，像一柄生锈的铜尺，把房里的影子裁成参差的块。
路奇乌斯醒得比平时早。他从床上翻身下来，跖行的足掌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。他路过地毯时，看见那个银白色的卷缩在羊毛里，只露出一截毛蓬蓬的尾巴尖。黑狼恶作剧般地伸出脚掌，用深灰黑色的肉垫在那个银白色的卷上轻轻踩了两下，像踩一团刚出炉的面团，试探着它的弹性。
地毯里的人动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类似猫科动物被打扰时的呼噜音。
路奇乌斯索性直接蹲下身。他伸手扯开了一点裹得严严实实的薄毯，看见文图斯闭着眼睛，水银色的眼角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、干涸的浅色痕迹——那是半夜里思维在梦境里转过太多圈、身体本能代谢留下的盐渍。黑狼的耳朵歪了歪，伸出长满短毛的手指，一把捏住文图斯那只圆短的雪豹耳朵，像捏着一块面团似地往下拉了拉，又放开，看着它弹回原位。
“你昨晚哭了？”路奇乌斯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，黑狼的尾巴在身后不经意地甩了甩，“梦见卖你的那个胖獾了？”
文图斯的睫毛颤了颤。他睁开眼，水银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缩成细线，花了半秒钟才把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黑狼脸上。他没动，任由那只手还揪着自己的耳尖。
“没哭。”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五岁幼崽特有的稚气。
“骗人。眼角还挂着呢。”路奇乌斯用指腹在那点痕迹上蹭了一下，粗糙的指纹刮过细密的绒毛，“男子汉不兴掉眼泪的，父亲说的。你要是哭，以后出门别人以为我们家虐待你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琢磨这个词，“虽然确实是买来的，但好歹是沃伦尼乌斯家的门面，掉价。”
他站起身，把被子一把全掀开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赖在毛毯里不肯起来的银白色小东西。
“起来。吃饭。朱温塔在厨房备了东西，吃完要赶去西区找那个老山羊背书，去晚了又要用戒尺敲手心——那老头手劲可大了，上次把我的指节都敲红了。”
早餐是中庭柱廊下摆着的木案上端上来的。标准的卢庇亚式清晨餐食：硬得能敲碎核桃的黑麦饼，泡在羊奶里的粗麦片，几颗浸在盐水里的青橄榄，还有一小碗掺了水的淡葡萄酒。卢普库斯把木盘往石桌上一搁，嘴里还嘟囔着昨晚灶口的柴火没劈够。
路奇乌斯抓起一块黑麦饼，蘸着羊奶往嘴里塞，嚼得咯吱作响。他一边吃，一边拿琥珀色的眼睛斜眼看文图斯用勺子舀麦片。文图斯的动作很慢，勺子碰在陶碗边缘，发出清脆的碰击声。他吃得很干净，每一口都细细地嚼，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路奇乌斯完全是两个极端。
“你吃饭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。”路奇乌斯把嘴里的麦饼咽下去，嫌弃地评价了一句，“慢吞吞的。在船上是不是连这个都没有？”
文图斯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口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们吃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。”
“听着就难吃。”路奇乌斯撇了撇嘴，把最后一颗青橄榄扔进嘴里，核吐在手心又扔回盘子边上，“快点吃，朱温塔过一会儿要来查盘子了，要是看见你剩了东西，又要念叨‘浪费是给狼神找麻烦’。”
吃完擦了擦嘴，路奇乌斯从凳子上跳下来，一把抓过文图斯的手腕。
“走了。”
他拽着银白色的幼崽往宅邸门厅走，黑性的尾巴在身后欢快地翘成一个半圆。门厅的窄墙两侧，清晨的穿堂风带着远处台伯河的水汽和市场上的油烟味灌进来。路奇乌斯迈着步子跨过门槛，脚上的皮靴在石板路上踩出笃笃的声响，而身后的文图斯则踩着趾行的无声步态，亦步亦趋地跟在阴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