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片昏暗的天空下,切尔诺伯格地下某处废弃设施深处,冷白色的灯光一明一灭,照得整条通道像一条随时会断气的喉咙。
破烂的水管,不断滴答着浑浊的液体,泥土和碎屑在空气中弥漫着。
一位穿罗德岛制服的少女正安静的守在石棺旁边,似乎已经等了很久。
她的耳朵一直竖着,像两根绷紧的弦,捕捉着舱体内部传出的任何一点声响。
滴滴滴……
快点,在快一点。
哪怕是一声呼吸的起伏、一次指尖的抽动,她都不肯放过。
可石棺内部安静得像一块坚冰,那层冷白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渗出来,漫过地面。
医疗干员在旁边检查着监测设备,各项数据跳得很慢,慢得让人心慌,似乎石棺里面的人早已经死亡,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具尸体。
屏幕上那条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,偶尔才挣扎着往上拱一下,然后又被拽回原处。
“还有多久?”阿米娅问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医疗干员还在死死盯着屏幕。
阿米娅的耳朵尖开始往下垂。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了,久到她开始怀疑那口石棺里躺着的人是不是真的还能醒过来。
“怎么办……”
“到现在,博士都没有清醒……”
“阿米娅!别着急,稍微冷静点。”医疗干员头也没抬,眼睛还是盯在屏幕上。
阿米娅的耳朵猛地一缩,像被人弹了一下。
“啊……抱、抱歉。”她把手从石棺边缘收回来,在膝盖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医疗干员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了她一眼。
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,衬得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格外明显。“一遇到和博士有关的事情,你就变得慌慌张张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像在斟酌字句,“只不过,阿米娅,如果博士还是……醒不过来,你该怎么办?”
阿米娅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石棺里那张苍白的、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那人躺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,嘴唇干裂,胸口起伏得又慢又浅,像一片被风吹到地上就再也不会自己翻身的叶子。
她想起了一些很零碎的、拼不太起来的记忆。
有人在她走不动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,只是放慢了脚步,把她让到队伍内。
“我做好心理准备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“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做。”
不过,我还是相信他一定能醒过来一样,就像当初他相信我一样,从未被改变过。
医疗干员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就按你说的做。”
“那就……拜托你了。”阿米娅说。
她顿了一下,目光还看在石棺里那张脸上,怎么都挪不开,“那博士……”
“放心吧阿米娅,博士的状况已经稳定了。
“那就……拜托你了!”
医疗干员俯下身,开始注射。
针管里的液体被一点点推进去,石棺里那具安静的身体轻轻抽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将他的灵魂拖回这具尸体一样。
屏幕上那条平缓的曲线忽然抖了抖,往上拱了一截,又落回去,再拱一截,起起伏伏,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在拼命甩尾巴。
滴——
“……他醒了?”
医疗干员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,又惊又喜:
“阿米娅,成功了,博士清醒了!”
阿米娅几乎是扑到石棺边上的。两只手死死抓住舱盖边缘,整个人探进去半个身子。
“博士……?
“太好了,太好了……博士……”
“啊,小心!你现在还不能……”
石棺里的人想要起身。
医疗干员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先别动,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。”
阿米娅看着那双慢慢睁开的眼睛。
瞳孔从死一般的平静里开始聚焦,像无尽的大海下暗藏的波涛。
涣散的视线一点一点地收拢,一点一点地往她的方向靠。
阿米娅屏住呼吸,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。
不能哭。绝对不能哭。要笑着说话,要像一个能够承担这一切的样子,一个合格的领导人。
她等着那双眼睛找到焦点。
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
四个字。
阿米娅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排练好的台词碎了一地,碎片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掉,每一片都映着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“啊!博士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开始变得慌乱。
嗯!没关系的!
“我……我叫阿米娅。我们是来救你的。”
“我是?”
“你……你和我们一样,也是‘罗德岛’组织的一员。”
罗德岛?
“……是我的同伴。博士。你是我,最重要的同伴。”
她看着那双仍然茫然的眼睛。
“博士……不记得了吗?”
石棺里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我真的能相信你吗?”
“……是吗。
初次见面,阿米娅。”
阿米娅的耳朵垂下去,在头顶上软塌塌地趴了两秒,然后才慢慢竖回来。
“我知道。我知道这对于博士你来说很难接受。”她说。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,比她预想的要平静。
“我没有奢望你现在就能回忆起过去,也不会要求你现在就信任我。”
她停了一拍。
“至少,对我来说,博士始终是我最重要的人。无论发生什么事,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慢下来下来。
“所以,请你……请你多给我一点时间。哪怕只是一小段时间……”
医疗干员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:“博士真的……失忆了吗?”
阿米娅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博士,看着那张脸上努力辨认着什么的表情,看着那双眼睛里雾一样的茫然。
“……没关系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,这样能给博士一点空间的话……”
“这里到底是……”
阿米娅刚要开口
“阿米娅,有情况!”
通讯器里炸开一声嘶吼,混乱的旋涡再次登场。
“有人闯进了设施!他们的打扮……不是乌萨斯士兵!”
整合运动成员的身影从通道口涌进来,白色面罩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晃成一片,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白蚁。武器上膛的声音、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、粗野的呼喝声,一股脑地闯进石棺区域,把刚才那点安静的、只有呼吸和心跳的空间撕了个粉碎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!敌袭!”近卫干员一把端起武器,“阿米娅,敌人装备了重火力兵器!”
阿米娅的头猛地转过去,耳朵绷得笔直。
“大家注意!利用掩体,保护好博士!”
她喊了一声,声音在冰冷的墙壁之间撞了一下,带着一股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感觉。
“这打扮难道是……整合运动?怎么会……近卫人员,做好战斗准备!”
“明白!可恶,这些家伙是冲着博士来的吗!”
“不……”阿米娅的眉头拧紧了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了一下,然后落在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点上。
“博士的存在不会有别人知道才对。”
她按住通讯器:“凯尔希医生的远程通讯呢?”
“还没有联系上吗?”
“不知道为什么,设备停止工作了!”
“可能是天灾的影响……”
“有谁切断了我们的通讯。”阿米娅的声音低沉下来。她抬头看向通道口那片翻涌的白色面罩,目光冷得不像一个这个年纪的女孩,“乌萨斯政府发现了我们的行踪吗?”
“现在要怎么办?”
掩体外面又是一轮射击,火光映亮了石棺区域冰冷的金属墙壁。
阿米娅的背脊贴着掩体,身后是刚刚醒来、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博士。。
她转过身。
“博士。”阿米娅看着那双仍然带着茫然的眼睛,没有犹豫,迅速下达着一个个作战命令。
“原本负责这次行动的凯尔希医生,现在没办法参与指挥。”
她停了一拍。
“我希望,由博士来指挥。”
医疗干员愣了一下,手里的设备差点没拿稳:“这……会不会太冒险了,博士才刚刚……”
“我想试一试。”阿米娅说。她看着博士,看着那张脸上仍然残留着雾气的脸,看着那双刚刚从漫长的沉睡里挣扎着睁开的眼睛。
“虽然失去了记忆,但博士确实曾与我们一同战斗过。”
“我知道的……博士你能为我们带来胜利。”
石棺外面在发生着战斗,凯尔希医生联系不上,杜宾还在赶来的路上,近卫干员被压在掩体后面抬不起头。
“虽然这样突然请求你很失礼,”阿米娅伸出手,握住了博士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,指节僵硬,被她握住的时候没有抽回去。“但是,拜托了,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。我会辅助你的!”
掩体外面又是一轮射击,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晃晃悠悠地叠在一起。阿米娅没有松手。
“我相信你。我相信你,一定可以的。”
博士的嘴唇动了动。声音沙哑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费力地捞上来的:
“我们……只能反击了,是吗?”
阿米娅的,将手中的平板交给博士,她使劲眨了一下眼,然后松开手,退后半步,像一个真正的领袖那样挺直脊背。
“请指挥,罗德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