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。
一股混杂着陈年机油、生铁锈水以及劣质旱烟的复杂气味,直冲脑门。
这味道要是放在前世,他肯定得捂着鼻子骂一句“什么破环境”。但现在,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透着一股子舒畅。
真香。
他伸出手,在那坑坑洼洼的老榆木柜台上摸了摸。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粗糙,甚至还能摸到几根倒刺。柜台的边角被磨得发亮,那是他爷爷那辈人日积月累盘出来的包浆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
林建国心里默默嘀咕。前世他是个在商海里卷生卷死的社畜,天天盯着K线图,为了几个点儿的利润跟人拼酒。结果一睁眼,回到了1970年。
(内心OS:好家伙,老天爷看我前世过得太苦,直接给我发了个地狱难度开局的重开券是吧?)
他低下头,环顾四周。
说是材料铺,其实就是个二十来平的小破屋。左边堆着几匹颜色暗沉的老粗布,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;右边是几个铁皮桶,装着一堆大小不一的铁钉、螺丝,还有几捆铁丝。
就这点家当,哪怕全卖了,估计都不够他前世请客户吃顿好的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,一个梳着齐耳短发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。这女人颧骨极高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透着一股子精明。
这是原主的隔壁邻居,也是这条街出了名的“铁算盘”——王婶。
“哎哟,建国啊,醒啦?”王婶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自来熟地往柜台前一趴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匹布,“婶子来看看你。听说你昨天发烧,晕在铺子里了?这无父无母的孩子就是可怜见的……”
林建国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(OS:可怜?您这眼睛都快长在我的布上了,是来探病的还是来进货的?)
但他面上却立刻堆起一个有些腼腆的笑:“劳王婶挂心了,就是受了点风寒,发发汗就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婶一边应着,一边手已经不老实地摸上了那匹藏青色的卡其布,手指捻了捻,“建国啊,你这布,看着倒还结实。正好,我家那口子裤子磨破了,我寻思着扯两尺回去打个补丁。”
“王婶,这卡其布结实,耐磨,做裤子最合适了。”林建国熟练地报出价格,“一尺一毛五,还要收半寸布票。”
“啥?一毛五?”王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,“你抢钱呐!供销社里头才卖一毛二,你这贵了三毛钱,还要票?你这孩子,怎么心这么黑!”
林建国没生气,反而笑得更灿烂了。
前世他在商场里,什么难缠的客户没见过?这王婶的手段,在他看来简直跟新手村的小怪一样毫无威胁。
“王婶,您这话说的。”林建国叹了口气,表情极其无辜,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,“我这进货渠道不一样啊。您看看这布的密度,您摸摸这厚度。供销社那是一毛二的‘漏底纱’,洗两水就透了。我这可是正经大厂出来的,您拿回去,保准你家叔穿到明年都磨不破。”
说着,他拿起旁边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罐头盒,里面装着他昨晚连夜整理好的布票。
“再说了,现在这布票多难弄啊。我这小本生意,也就勉强糊口。您要是觉得贵,去供销社买也行,我这儿实在没法让价。”林建国说着,作势就要把布收起来。
这招叫“以退为进”。
果然,王婶急了。供销社的布虽然便宜,但早就抢光了,她去晚了连根线头都捞不着。
“哎哎哎,你这孩子,急什么。”王婶一把按住布匹,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,语气软了下来,“婶子就是随口一说,你这孩子还当真了。那什么,我扯两尺,不要票行不行?婶子拿两斤地瓜干跟你换。”
(OS:好家伙,地瓜干换卡其布?您这算盘打得,我在21世纪都听见响了!)
林建国心里疯狂吐槽,面上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,眉头紧锁,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“这……王婶,不要票我这没法跟街道办交代啊。”林建国压低声音,凑近了一点,“不过嘛……您要是能搭着买点别的,我倒是能给您想想办法,从别的账上抹平。”
王婶一听,眼睛亮了:“搭什么?”
林建国指了指旁边的铁桶:“我这刚进了一批上好的铁钉,纯钢的。您看,这家里做个板凳、修个窗户的,哪能离得开钉子?您买两斤钉子,这布票,我就做主给您免了。”
王婶凑过去看了看铁钉,犹豫了:“这钉子……怎么卖?”
“本来要收三毛钱一斤,算您两毛八。”林建国笑眯眯地说,“您算算,您省了布票,回去补了裤子,这钉子留着备用,多划算的买卖。”
王婶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。布票确实难弄,省下两尺布票,等于赚了。至于钉子,虽然家里现在用不上,但放个一年半载的也坏不了。
“行吧行吧,算你这孩子会做生意。”王婶一咬牙,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手帕,一层层剥开,小心翼翼地数出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儿,“给我扯两尺,再称两斤钉子。你可得给我称足啊,少一钱我明天还来找你!”
“您放心,缺一赔十!”
林建国手脚麻利地拿尺子量布,拿剪刀“咔嚓”一声剪开。动作行云流水,毫不拖泥带水。
称钉子的时候,他还特意多抓了一小把放进纸袋里:“得嘞,王婶您慢走,这点算我送您的。”
王婶拎着布和钉子,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,临走还不忘回头嘱咐:“建国啊,你这做生意实诚,以后婶子多给你介绍客源!”
“好嘞,谢谢王婶!”
等王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林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。
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几张毛票(共计八毛三)和几个钢镚,苦笑了一下。
(OS:三毛钱的利润……前世我连买杯奶茶都不够,现在居然得跟人扯半天皮,还得搭点人情世故。生活啊,你就是个无情的推土机。)
不过,蚊子腿再小也是肉。在1970年,八毛钱,足够买好几斤大米,或者割半斤猪肉了。要是去黑市换,还能买点不要票的细粮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和布票收进柜台的暗格里,然后走到门口,看了看天色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暮色即将降临。老街上的人渐渐少了,远处的广播里,正播放着慷慨激昂的口号。
林建国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看着这条灰扑扑的街道。
就在刚刚,他脑子里已经把材料铺未来的发展方向盘算了一遍。靠卖这些零碎的布匹钉子,一辈子也别想出头。他要做的,是趁着现在政策还没松动,暗中囤积一批紧俏物资;等再过几年,春风一吹,他这材料铺,可就不止是卖大头钉这么简单了。
“第一步,得找个靠谱的上游货源。”林建国喃喃自语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深色工装、戴着鸭舌帽的男人,鬼鬼祟祟地在铺子外探头探脑。他压低了帽檐,左右看了看,然后快步走到林建国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同志,听说……你这儿有‘好料子’?”
林建国眼皮一跳。
(OS:好家伙,这才第一天,黑市的人就摸上门了?这原主以前到底留了什么烂摊子给我啊!)
但他面上不显,只是微微站直了身体,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“看你要什么料子。”林建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压低了声音,“也得看……你出得起什么价。”
夜风起,吹得铺子门口的白炽灯泡微微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在这个火红的年代,属于林建国的第一场真正的风暴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