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跌跌撞撞赶回卡伦侯爵的封地府邸时,天已蒙蒙亮。
一身狼狈,衣衫被林间荆棘划破,脸色惨白,将苏清沅的原话、还有灰袍法师独自遁走的经过,一五一十禀报上去,最后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尽数道出。
卡伦坐在铺着兽皮的主位上,指尖攥紧,指节泛白。桌案上,昨夜还在翻阅的裂川隘舆图,此刻看着格外刺眼。
证据落在昭华手里了。
他心里清楚,这份名册一旦递交元老议会,他勾结域外太古、引外力渗透辉曜疆土的罪名便板上钉钉。守旧元老就算不愿轻易掀起朝堂清洗,也必然会削夺他的封地、私兵,切断他经营多年的商路,数十年布局一朝崩塌。
可就此收手,遣散密探、断绝和域外的联络,他同样不甘心。
退让,就意味着任由昭华一步步收拢裂川隘的封国人心,往后他再也没有制衡皇室的筹码,只能沦为朝堂里一个无足轻重、任人拿捏的普通贵族。
恐惧与贪念在他心底反复撕扯。
“侯爵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心腹低声询问,“长公主给的期限还剩九天。”
卡伦沉默良久,眼底慢慢浮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“不能退,但也不能公然举旗反叛。”
他记得那条底线。只要他率先打出反旗,域外太古就算有心扶持,也不敢直接大军入境——太古之间的制衡铁则摆在那里,贸然出兵,等于给其余六大太古联手围猎他们的理由。
他能调动、能串联的附庸公国,全都扎根在裂川隘这片夹缝。
其余几处边界,或是直面另一尊太古的主力防线,法阵哨卡层层叠叠,戒备森严;或是辉曜皇室直接管辖的核心沃土,没有松散的附庸可供借力;或是部族林立、派系四分五裂的荒原,他在那里没有根基,号令不动任何人。唯有裂川隘,断裂河谷与连绵密林交错,卡在辉曜与邻域太古中间,是天然的灰色缓冲地带。
边境摩擦,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险棋。
那些依附他的公国、邦领私兵,名义上是地方自保武装,不算卡伦直属部曲。只在裂川隘的交界线游走滋事,劫掠零散聚落、偷袭外围哨点,不去强攻坚固要塞,不竖起叛旗,事情的性质便能刻意模糊。
到时候,他对外可以一口咬定,只是封国之间争夺水源、矿脉的领地纠纷。元老议会一心维持大局平衡,投鼠忌器,不愿骤然掀起贵族清算;域外那尊太古帝国,也能借着这片动荡,源源不断输送物资、咒符,在暗处给他撑腰。
“传我的密令,送往裂川隘内那三处公国。”卡伦压低声线,一字一顿吩咐心腹,“令他们集结私兵,分批向着交界缓冲线靠拢。不必强攻要塞,只在隘区山林间游走,袭扰外围哨站,劫掠沿线零散村落。”
“制造动荡,逼迫皇室分心。只要昭华被裂川隘的乱局缠住,她便没有余力在朝堂紧盯于我,也无暇把名册证据递交给元老议会。只要拖过这一阵,域外那边会继续在议会内部运作,为我们寻得转机。”
“可是……若是死伤持续增多,元老议会恐怕不会坐视不管。”心腹忧心忡忡。
“分寸必须卡死。”卡伦冷声道,“只扰,不攻坚;只劫掠散村,绝不和辉曜正规军团主力决战。把动静闹出来,但绝不给辉曜直接出兵清算公国的大义名分。”
密信一封封悄悄送出,借着商队、采药人、游走的流浪法师层层辗转传递,刻意绕开通往皇城的巡查眼线。
短短三日,裂川隘之内暗流汹涌。
原本散落在各个公国领地的私兵,陆续悄然集结。没有辉曜制式统一甲胄,装束杂乱,兵器良莠不齐,不少人身上携带着域外太古流通的咒符。他们借着河谷密林的掩护,不断越过模糊的交界线。
裂川隘的巡防哨接连传来急报,快马信使昼夜兼程,消息一路传回辉曜皇城。
静思别苑内,昭华正执剑练到收尾一式,剑风轻轻落下,剑意内敛,归于剑身。
一名皇宫传信侍卫快步入内,单膝跪地,呈上急报。
“殿下,裂川隘急讯!隘内三处公国私兵越界,接连偷袭三处外围哨站,劫掠沿线村落,流民正向就近要塞逃难,巡防营等候指令!”
昭华接过羊皮急报,一目扫完,神色平静,并无意外。
苏清沅站在一旁,看完附在后面的情报,轻声开口:“卡伦选了他唯一能动手的地方。裂川隘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,所有附庸都扎根在此。他不敢公然谋反,就借着这片缓冲地带的灰色规则,用公国私兵困住你的手脚。他赌元老议会优先维稳,不愿立刻掀起贵族清洗。”
“他这一步,很险,也很聪明。”昭华指尖摩挲着剑柄,“公开反叛,是死路。可这种模糊的边境摩擦,落在规则夹缝之中。公国本就是夹缝求生的群体,这类小规模的冲突,在澜穹各大太古的缓冲地带,素来时有发生。”
“我们若是亲自携力量直入裂川隘,极易落人口实,被他扣上皇室主动激化边患的帽子;若是置之不理,流民死伤不断叠加,民心受损,他的气焰只会愈发嚣张。”
昭华缓步走到庭院石案旁,铺开裂川隘舆图,目光落在那些蜿蜒河谷与隐秘山道上。
“不能两个极端都选。”
苏清沅眸光一动:“殿下打算如何落子?”
“先奏报元老议会,把卡伦勾结域外的名册、密信一并上交。”昭华淡淡开口,“不请求立刻发兵清剿公国,只提请议会准许我以皇室特使的身份,带少量随行人手前往裂川隘,安抚流民,核查事端。”
“这样一来,道理站在我们这边。议会没法指责我擅启战端,卡伦想要抹黑我们的借口,便先碎了一半。”
“同时,传信给裂川隘的辉曜守塞主将,令正规军团固守要塞,只守不主动出击,收拢流民,记下所有私兵袭扰的实证,一一留档。”
苏清沅缓缓点头:“先占大义,再入险地。卡伦想把你拖进战火泥潭,你便以核查安抚为名,主动踏入裂川隘,当面和他布下的棋子对峙。”
“没错。”昭华握住剑柄,眼底掠过一缕清冽剑意,“我去裂川隘,不是为了大开杀戒。是去撕开他刻意营造的‘领地纷争’假象,让隘内所有公国领主看清,依附卡伦、勾结域外,最后要承担什么样的代价。”
“卡伦以为裂川隘的灰色地带能庇护他。但灰色,从来不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免罪之地。”
晚风穿过庭院银叶木,沙沙作响。
一张新的棋局,已经在裂川隘的河谷密林之间,缓缓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