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难的抉择摆在面前，庭院里银叶木的枝叶静静垂落，光影落在昭华手中那卷急报之上。
苏清沅侧立一旁，目光沉静：“卡伦打的算盘，就是逼你二选一。要么亲自持剑杀入裂川隘，以长公主之尊，直接镇压地方封国。此事一旦传开，守旧元老会指责你恃武压服附庸，破坏太古维系万古的制衡之规，卡伦再联合议会里的同党发难，流言四起，对你争夺储君之位大为不利。”
“要么按兵不动，任由隘内私兵劫掠屠戮。流民流离，死伤渐增，民间怨声四起，到时候又会有人说皇室冷漠，无力护佑治下子民。无论你选哪边，他都能从中取利。”
昭华指尖轻轻叩击剑柄，朴素剑身嗡鸣一声，一缕极淡的剑意悄无声息散开，旋即又被她稳稳收回体内。
“他想逼我入局，那我便不顺着他的棋路走。”
昭华抬眼，思路已经清晰，“裂川隘的乱子，根源在卡伦，那些公国只是被他裹挟、外加域外势力许诺好处才敢越界。普通私兵只是棋子，不必尽数屠戮。但规矩，必须立住。”
“你打算如何行事？”苏清沅问道。
“我不亲赴裂川隘。”昭华缓缓开口，“但也不会坐视劫掠持续。我修一道檄文，送往裂川隘三处公国领主。同时，调动隘口常驻的辉曜巡防军团，只守要塞、收拢流民，不主动深入公国疆域开战。”
“檄文之中，说清两件事。第一，凡立刻召回私兵、退回原有地界，交出劫掠所得、释放掳走百姓者，既往这一次袭扰之过，暂不追究；第二，三日期限。期限一过，依旧纵兵劫掠，继续听从卡伦调遣，那便是主动站在辉曜对立面。到时候，不再是封国领地纠纷，而是勾结外域、祸乱疆土。”
苏清沅眸光微亮：“这一手，直接把选择权抛给了公国领主。他们本就是夹缝里求生，胆子有限，依附卡伦只为自保谋利，不是愿意陪着他赌上整个公国覆灭。一旦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代价，不少人会心生退意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昭华颔首，“卡伦许给他们的，只是虚无缥缈的域外支援。而我给出的，是当下的生路。人心趋利避害，只要有退路，很少有人愿意押上一国传承。”
“可若是卡伦强行胁迫、暗中继续蛊惑呢？”
“所以檄文之外，还要另外递一份密函送入元老议会。”昭华说道，“把卡伦勾结域外太古的名册、密信副本一并上交。我不请求议会直接抓捕卡伦，只如实呈报证据，讲明裂川隘动乱的源头。告诉诸位元老，边患不是封国自发冲突，是朝堂贵族私通外域，挑动纷争。”
“这样一来，元老议会便清楚祸根所在。往后裂川隘事态继续恶化，罪责便不在我，而在卡伦。守旧元老再想帮他说话，也没有立场。”
分工顷刻定下。
苏清沅执笔，以昭华的名义草拟檄文，文字克制而锋利，不逞凶威，却字字带着底线。昭华则亲自书写送往元老议会的密报，附上名册与密信抄件，封存加盖皇室长公主的印玺。
信使分作两路，快马连夜出发。一路奔赴裂川隘三处公国，一路送入皇城深处的元老议会大殿。
消息送入议会之时，十二元老正在议事殿内议论裂川隘传来的战报，不少人还在议论，应当劝昭华克制，不可对附庸封国太过强硬。
待到密报、证据一一铺开，大殿之内，一片沉寂。
那一份名册上，清晰记载着卡伦与域外密使往来的脉络，还有隘内公国和邻域太古暗中交易咒器、物资的记录。
中立元老面色凝重，守旧元老眉头紧锁，少数和卡伦有所勾连的元老，此刻面色发白，不敢再开口替他辩解。
大元老缓缓摩挲着羊皮密卷，沉默许久，出声：“原来隘内动乱并非自发，源头在此。卡伦侯爵，太过急躁，也太过胆大。”
“昭华殿下没有擅自动武，先行传檄劝谕，同时呈报证据，行事合乎礼制。”一名中立元老开口，“我们不能视而不见。传令下去，派遣议会的监察使，动身前往裂川隘，见证事态走向。若三日期满，那些公国依旧不肯收兵，便是自绝于辉曜。”
议会的指令，紧跟着也悄悄送出皇城。
而裂川隘之内，三处公国领主收到昭华的檄文，纷纷陷入巨大的动摇。
一处公国的领主，看着羊皮檄文来回踱步。他麾下私兵刚刚劫掠了一座小村落，带回不少粮草，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颗心。他想要域外太古的庇护，却根本不想承受辉曜雷霆一击的后果。
卡伦派来的使者还在一旁不断鼓动：“侯爵说了，再撑几日，域外那边就会送来大批高阶咒符，议会内部有人牵制，辉曜不会真的大举进兵！”
领主苦笑一声，把檄文拍在桌案：“撑？拿我整个公国的血脉传承去赌？昭华殿下已经把证据递去元老议会，监察使很快就会抵达隘区。一旦期限到了我们还不收手，就是坐实勾结外域。到时候，谁来保我？”
也有另外一名领主，贪心更重，选择继续观望，寄希望于卡伦能扭转局面。
三日期限，就在裂川隘人心摇摆、暗流拉扯之中，一点点流逝。
皇城静思别苑，昭华依旧每日打磨剑尊根基。长剑起落，剑意收发由心，对力量的掌控越来越圆润。她没有去催促信使回报，只是安静等候结果。
苏清沅回来，轻声禀报打探到的动向：“三处公国，已有一处领主暗中下令，召回越界私兵，归还掳走的百姓与劫掠物资，派人递来降书，愿意恪守辉曜定下的边界规矩。剩下两处，一处摇摆不定，还有一处铁了心跟着卡伦，继续放任私兵袭扰哨点。”
昭华收剑而立，晚风拂动她的衣袂。
“分化已经生效。有一人退，剩下的同盟便不再牢固。卡伦想要织起来的这张乱局之网，已经裂开一道缺口。”
“那拒不收兵的那一方，该如何处置？”
昭华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锋芒：“等监察使抵达裂川隘，等三日时限彻底走完。到那时，是他们自己拒绝生路，便不再是劝谕，而是平乱。”
“卡伦以为，模糊的摩擦可以困住我。他忘了，规矩之所以有用，便是因为越过底线之后，代价清晰可见。”
裂川隘的河谷之间，尚未停歇的劫掠、逃亡与恐慌还在继续。
可天平，已经在昭华一纸檄文落下之后，悄然倾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