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川隘的烽烟暂时平息，可那张渗透进辉曜朝堂的蛛网，并未随黑石公国的溃败一同消散。
名册之上，寥寥几笔标注，指向元老议会内部两名侍从。但苏清沅心里清楚，侍从只是最底层的传声傀儡，真正和域外灰袍法师对接、能够悄悄影响元老判断的内应，层级只会更高。
静思别苑的石案上，铺开一份精简的议会人事图谱。
苏清沅指尖点在图谱一处不起眼的名字上：“侍读元老 维恩。此人常年帮几位守旧元老整理卷宗、传递私信，出入议事大殿不受盘查，域外送来的消息，极有可能借他之手流转。之前卡伦多次能够提前知晓议会问询动向，源头多半在此。”
昭华指尖轻轻敲击石面：“只是推测，没有实据。维恩在议会多年，行事一向谨慎，表面上恪守古礼，从未留下直接和域外往来的文书。贸然发难，证据不足，反而会被守旧元老扣上肆意构陷议会属官的罪名。”
“他已经嗅到危险了。”苏清沅眸光微冷，“裂川隘尘埃落定，卡伦的通路被封，这条暗线随时可能暴露。依照域外暗网的惯例，一旦引线要燃，优先做两件事：销毁往来凭据，再寻一个替罪羔羊，把所有脏水泼上去。”
昭华抬眼：“他会选谁嫁祸？”
“卡伦已经半被看管，价值耗尽。最合适的替罪羊，是卡伦府中一名负责书信往来的幕僚。”苏清沅道，“此人经手卡伦大部分对外信函，本身就嫌疑缠身，只要伪造几份他私通域外、独立谋划一切的密信，便可把维恩自己摘干净。到时候议会结案，所有罪责归于这名幕僚，真正的内鬼继续藏在大殿之中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名负责皇城暗探的护卫悄然入内低声禀报：“殿下，苏姑娘，方才探到消息，维恩已经派人出城，奔赴卡伦被监视的封地，要去卡伦府中搜取旧信，伪造新的密卷。”
“动作很快。”昭华缓缓起身，握住身侧长剑，“我们不能直接截杀，也不能当众拦阻。他拿着议会赋予查阅卷宗的权限，名义上是核验卡伦罪证。硬拦，便是冲撞议会规制。”
“交给我。”苏清沅起身，“我跟上去，不直接动手，只截下他伪造证据的过程，留存法术印记作为凭证。维恩本身只是法尊层次，我可以牵制他，不露我们底牌。”
昭华颔首，叮嘱一句：“守住底线，只取证，不取性命。一旦斩杀议会侍读元老，便是震动八大太古的大事，其余势力会借机发难。”
苏清沅应下，身形隐入庭院树荫，气息消融在空气之中，循着对方的踪迹追向卡伦封地。
卡伦的府邸外，议会派驻的监察兵士只在外围把守，不能随意闯入府内书房。维恩带着两名亲信法师，持议会手令，径直踏入书房。
书房之内，堆叠着卡伦多年来往的信札。维恩吩咐亲信快速翻找，挑出卡伦和北方公国的旧信，再拿出预先备好的特殊墨汁，在空白羊皮上书写伪造的密函。字句写得极为逼真，模拟那名幕僚的笔迹，写着他私下和域外太古联络，想要借裂川隘动乱谋夺封地，卡伦只是被他蒙蔽。
“写完之后，混进旧信堆里。等带回议会，当众翻出这份密信，此案便可了结。”维恩低声吩咐，眼底藏着一丝松快，“只要替罪羊坐实，域外那边，还会送来酬劳。”
两名法师运转咒印，在伪造的羊皮纸上打上独属于域外奥数魔力印记，模拟长久存放的痕迹。
就在这时，书房角落的阴影里，淡淡的源文纹路缓缓浮现。
苏清沅自阴影中踏出。
“侍读元老，伪造证物，栽赃旁人，这一步棋，未免太急了。”
维恩脸色骤变，猛地后退一步，身旁两名法师立刻结印，奥数咒光升腾而起：“你是谁？私闯被监管的贵族府邸，你可知罪责！”
“我不需要闯入。”苏清沅抬手，虚空浮动一串串流转的源文，方才他们书写伪信、烙印奥数印记的画面，全部被源文刻录留存，“方才你们落笔造伪证的全过程，已经记录在此。”
维恩心中大慌，面上强作镇定：“一派胡言！我奉议会之命，核查证物，何来伪造一说！拿下她！”
两名法师立刻催动法术，青色奥数风刃席卷而来。
苏清沅万法根源之力流转，一眼看穿咒法节点，指尖源文重组，直接同化对方的奥数之力。风刃在她身前凭空转向，擦着书架掠过，撕碎几张无关的旧信纸。
她并不下杀手，只不断拆解、牵制二人法术，不给他们销毁羊皮密卷的机会。
维恩知道大事不妙，悄悄摸出一枚传讯符，想要向域外灰袍法师示警。苏清沅指尖一道束缚符文飞出，精准缠住他手腕，传讯符脱手落地，魔力溃散。
“不要想着求援。”苏清沅平静开口，“灰袍法师远在裂川隘另一端的域外据点，短时间跨域赶来，根本来不及。”
缠斗片刻，两名法师咒力耗尽，脱力跪倒在地。维恩被符文锁住，动弹不得，脸色灰白。
苏清沅收起那几份还未来得及混入信堆的伪证，连同刻录全过程的源文玉简收好。
“这些，便是你想要抹去的真相。”
她没有当场将维恩拿下。
直接在卡伦府邸抓捕议会侍读，容易引发守旧元老集体抵触，指责长公主肆意侵犯议会属官。
苏清沅解开束缚符文，冷冷道：“你可以返回皇城，继续去议会议事。只是记住，证据在我们手中，不要再继续动手销毁线索，更不要继续传递消息给域外。再动一次，玉简会直接送到十二元老面前。”
维恩浑身发冷，一句话都说不出。他原以为自己计划周密，不曾想一举一动，早就落入对方监视之中。
苏清沅不再停留，带着玉简与伪证，悄然折返皇城静思别苑。
庭院之中，昭华依旧在打磨剑道，剑气流转，沉稳内敛。
“拿到了。”苏清沅将玉简与伪造密信放在石案上，“维恩就是内鬼，想要嫁祸幕僚结案，掩盖自己和域外的联络。我没有擒他，留他在议会之中，反而更有用。”
昭华低头看向玉简之中回放的画面，缓缓点头：“留着他，顺着他这条线，可以反向向外传递假消息，误导域外太古的判断。让灰袍法师以为，我们依旧被那名幕僚的线索困住，看不清真正内应是谁。”
“只是维恩已经受惊，短时间不敢再传递真实情报。”
“无妨。”昭华收剑入鞘，眼底掠过一层深思，“他会害怕，域外那边，却不会就此停下布局。灰袍法师失去卡伦这条引线，又担忧维恩暴露，很快会启用藏在辉曜境内更深一层的暗子。”
“我们拿着这份底牌，守在暗处，等他们主动露头。”
夜色笼罩皇城，议会大殿的灯火依旧明亮。维恩失魂落魄回到殿中，强装如常整理卷宗，心底已经被恐惧填满。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，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昭华二人布下、用来钓出更深暗线的饵。
朝堂的暗流，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边地平乱而停息。藏在冠带袍服之下的算计，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