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恩回到元老议会之后，整日心神不宁。
那枚刻录了他伪造证物全过程的源文玉简，像一柄悬在头顶的无形长剑。他不敢再私自给域外递送密报，却又不敢彻底断了和灰袍法师的联系——域外手里握着他太多早年留下的把柄，一旦失联，等待他的只会是灭口。
几番权衡，他只能依照苏清沅暗中放出的暗示，向外传递那套预设好的假情报。
情报内容经过昭华亲手斟酌：昭华与苏清沅所有追查重心，全都锁定在卡伦府那名幕僚身上，认定此人便是域外安插在辉曜的总联络人，其余线索尽数搁置，短时间之内不会再往议会内部深挖。
消息经由维恩辗转送出，一路穿过层层暗哨，落到裂川隘另一侧，灰袍法师的隐秘据点之中。
幽暗的石室内，灰袍法师指尖捻着那张密信，兜帽之下，一双浑浊的眼眸反复品读字句。身侧站着另一名身披暗色法袍的法师，是他麾下潜伏多年的副手。
“维恩传回来的消息，可信吗？”副手低声发问，“裂川隘一败，卡伦被锁，维恩又久未通信，难保不是长公主设下的圈套。”
灰袍法师指尖摩挲羊皮纹路，沉默良久，缓缓摇头：“维恩有软肋在我们手上，他不敢随便彻底反水。此番消息，恰好顺着我们原本的嫁祸计划走。昭华年纪轻轻，纵然剑道天赋骇人，朝堂查案的眼光，终究有局限。她盯着那名幕僚，便看不见议会深处的蛛网。”
他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，随即生出新的盘算。
卡伦这条引线废掉，黑石公国溃败，维恩已经受了惊吓，不再适合承担大规模行动的联络重任。若是就此蛰伏，域外太古投入辉曜多年的布局，只会慢慢朽坏。必须抓住一个机会，打出一记狠手，打乱昭华积攒的声势，重新动摇元老议会对这位长公主的信任。
很快，他想到了那场即将举办的源根祭典。
源根祭典，是辉曜一年之中最为庄重的大典。
届时十二元老、各大世袭贵族、封国代表尽数汇聚圆坛，昭华作为皇室储嗣人选，要登台承接地脉源文祝福，是全皇城目光汇聚之地。祭典之上，所有人心神都会被古老源文牵引，戒备相对松懈，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。
“我们还有一枚沉埋多年的暗子。”灰袍法师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此人潜伏在圆坛执事队伍里，负责布置祭典法阵，手握调整源文纹路的权限，寻常巡查根本不会怀疑到他。”
“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不必刺杀昭华。”灰袍法师冷笑一声，“杀了她，等于直接向辉曜宣战，其余六大太古会顺势合围我方国度，代价承担不起。我们要的是毁掉她的声望。”
“借祭典地脉之力，暗中篡改圆坛的源文流转轨迹。等到昭华登台承接祝福那一刻，错乱的源文会反向反噬，当众爆发出不祥的黑浊瘴气。所有人都会看见，皇室血脉引动地脉凶煞，是不祥之兆。流言一旦传开，守旧元老本就忌惮她的力量，必然会借机发难，剥夺她储嗣候选的资格。”
副手闻言，眼中一亮：“妙。全程看不出人为刺杀痕迹，只会被认定是血脉与地脉不合，天命不佑。就算事后追查，也只会归罪于法阵偶然异变，很难追溯到我们头上。”
“通知暗子，做好准备。”灰袍法师将一枚封装奥数咒种的蜡丸递过去，“祭典当日，把咒种悄悄融进地脉源纹节点。事成之后，安排他立刻走预备密道撤离辉曜。”
密令悄悄送出，沿着另外一条完全避开维恩的独立暗线传递。维恩只是用来传递假消息的幌子，这场祭典阴谋，灰袍根本没有告知他。
静思别苑，苏清沅手中握着一枚专门布在域外据点外围的监听源符，刚刚听完传回来的情报。
“上钩了。”苏清沅抬眼看向昭华，“灰袍信了我们放出的假象，没有继续依托维恩行事，启用了另外一名独立暗子，目标定在源根祭典。打算篡改圆坛源文，借地脉反噬，制造凶兆污你的名声，而不是直接刺杀。”
昭华正擦拭着长剑，剑身倒映出她沉静的眉眼。
“比起直接取我性命，这个法子确实稳妥。一旦祭典之上出现地脉凶煞异象，在辉曜古礼的认知之中，便是最重的警示。储嗣候选身负不祥，元老议会有充足理由搁置我所有权限，卡伦和一众贵族便能松一口气。”
“我们要不要提前拿下那名圆坛暗子？”
“不急。”昭华轻轻放下布巾，“现在动手，只是拔除一枚暗子。灰袍藏在暗处，还会继续培育新的棋子。祭典是所有势力齐聚的舞台，不如顺着他的计划来。”
“我们暗中让苏清沅提前查验圆坛所有源文节点，标记暗子准备动手的位置。不拆穿，不抓捕，等到他引爆咒种、源文即将错乱的一瞬间，再出手。”
“当众化解反噬，并且把咒种、奥数魔力印记，完完整整展露在十二元老、所有贵族面前。”
苏清沅瞬间懂了她的打算：“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坐实域外势力渗透祭典、蓄意祸乱辉曜地脉的阴谋。到那个时候，守旧元老再也没有理由猜忌你，反而会主动下定决心，肃清朝堂与圆坛里的域外暗线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昭华指尖叩了叩剑鞘，“灰袍想要借天命的名义构陷我，那我便在天命祭坛之上，拆穿域外的诡计。”
“只是要把控分寸。”昭华补充，“圆坛是辉曜圣地，不能在祭典之中大肆动武、剑意肆意横冲。以源文对冲源文，以法则化解咒种，不动杀招，只留下确凿证据。”
接下来几日，皇城上下都在筹备源根祭典。
圆坛执事们往来忙碌，清理石台、刻画源文、调试地脉接引法阵。那名潜伏的暗子混在人群之中，神色恭谨，有条不紊地完成分内差事，趁着无人留意的间隙，悄悄记下几个核心节点，等待大典来临。
元老们忙于祭典礼制，贵族们忙着准备献礼，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典将至的肃穆氛围里。没人知晓，这片承载辉曜万古气运的圆坛之下，一枚阴毒的奥数咒种，已经等候着时机。
静思别苑内，昭华依旧日日打磨剑尊根基，剑意内敛深沉。她看似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浑然不觉，实则圆坛每一处源文流转，都已经在苏清沅的探查之下，清晰绘制成图。
诱饵已经抛下，渔网静静张开。
只等祭典那日，对方亲自登台落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