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根祭典当日,天光清浅,流云低悬在辉曜皇城上空。
巨大的圆形祭坛以万古玄岩铺筑,一道道银白色源文顺着石缝蜿蜒流转,深深扎入大地,接引辉曜绵延不绝的地脉本源。十二元老身着古色祭袍,按位次分立圆坛外环;各大世袭贵族、封国使臣依次列于阶下,肃穆无声。
礼乐缓缓响起,厚重悠远,回荡在整片祭坛广场。
昭华一身素色祭礼长袍,没有披甲,长剑斜挎在身侧,收敛所有锋芒,缓步走上圆坛正中的主位。按照祭典古礼,她在此处承接地脉源文的洗礼,向辉曜大地许下守土之誓,也是储嗣候选身份一次极为重要的公开展示。
混在一众执事之中的暗子,垂着头,指尖藏着一枚几乎看不见光泽的蜡丸。他随着其余执事一同退到祭坛外围阴影里,目光死死盯住地脉核心节点,心脏砰砰狂跳。
苏清沅站在贵族队列的边角,一身简素衣袍,气息完全隐没,一双眼眸静静扫视所有源文脉络。她早已标记好咒种预埋的位置,只等对方动手的一刻。
祭典流程稳步推进。
大元老手持玉圭,诵念古老祝词,声音沉稳庄重。随着祝词落下,圆坛石面上的源文光芒缓缓亮起,柔和的银辉向上升腾,丝丝缕缕缠绕向站在坛心的昭华。
周遭所有人神情虔诚,目光落在那片流淌的光辉之上。
就在地脉源文与昭华接触的刹那——
深埋在坛底节点的蜡丸骤然碎裂。
一缕漆黑浑浊的奥数瘴气自玄岩缝隙里猛地翻涌而出,像毒蛇一般窜入流转的源文脉络。原本温润的银光瞬间被侵染、扭曲,银白色纹路快速发黑,狂暴的邪力顺着地脉向上反扑,朝着昭华席卷而去。
“嗡——!”
刺耳的震颤自祭坛之下传来,黑浊瘴雾在坛心炸开,不祥的阴冷气息瞬间笼罩整座圆坛。
阶下一片哗然。
“地脉异变!”
“源文被污!难道真的是血脉不祥?”
不少守旧派贵族面色大变,低声交头接耳,先前灰袍预想的流言,差一点就要生根。那名潜伏的执事暗子压着心底狂喜,悄悄往后挪动,准备寻机沿着密道脱身。
十二元老神色凝重,大元老握紧玉圭,正要开口喝止祭典。
而处在瘴气风暴中心的昭华,神色不见半分慌乱。
她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
“此非地脉凶兆,乃是域外奥数咒种,蓄意篡改源文,构陷皇室。”
昭华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嘈杂的议论,落在所有人耳中。
话音落下,她没有拔出长剑劈斩瘴雾——圆坛是辉曜圣地,刀剑杀伐会损伤地脉根基。她缓缓抬掌,体内剑尊本源徐徐舒展,并非凌厉斩击的剑意,而是秩序般的剑理。
无形剑韵铺开,化作一层澄澈的淡金色光膜,将狂暴翻涌的黑瘴稳稳兜住。
“苏清沅。”
一声轻唤。
暗处的苏清沅应声而动,双手在虚空飞快勾勒源文。万法根源之力倾泻而出,顺着被污染的纹路一路向下追溯,牢牢锁住那枚潜藏在地脉深处的奥数咒种。
扭曲发黑的源文脉络被她一一拆解,域外奥数的符文烙印被强行剥离,单独托举出来,悬浮在圆坛上空。一颗拳头大小、不断向外渗出黑瘴的暗紫色咒种,赤裸裸暴露在所有元老、贵族、使臣的视线之中。
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那咒种之上,缠绕着不属于辉曜的陌生魔力纹路,和本土源文格格不入。
“那是什么?”一名年轻贵族失声发问。
“域外太古的奥数咒种。”苏清沅声音清亮,“借祭典法阵预埋,打算借地脉反噬,制造昭华殿下身负不祥的假象,动摇储嗣遴选,搅乱辉曜朝堂大局。”
咒种被剥离之后,失去源头污染,四散的黑瘴失去力量,在辉曜本土源文的冲刷之下,一点点消融散尽。原本紊乱的地脉纹路重新平复,银白色光辉再次缓缓流淌,安稳柔和,一如祭典初始。
阴谋被当众拆穿。
方才还窃窃私语、心存疑虑的贵族,此刻尽数噤声,目光转向人群后方那名脸色惨白、想要悄悄溜走的执事。
“拿下他。”大元老沉声下令。
议会护卫立刻合围,将那名暗子执事拦在原地。他心知大势已去,想要捏碎藏在口中的自毁咒符,苏清沅指尖一道源文锁印飞射而出,封死他体内魔力,连自杀都做不到,只能颓然垂手,被护卫押至坛前。
人赃并获,咒种为证,铁证如山。
大元老看向坛心的昭华,神色之中,先前的几分戒备消散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郑重:“昭华殿下临危不乱,一眼识破域外诡计,护住源根祭坛,护住辉曜地脉。方才是我等险些被外道诡计蒙蔽。”
昭华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阶下众人:“裂川隘之乱,议会内鬼维恩,再到今日源根祭典的咒种。一桩桩,皆是域外太古不断向辉曜伸来的触手。他们不求即刻大举开战,只想借暗流、借构陷、借棋子,慢慢撕裂我们内部。”
“今日之事,不是结束。只要暗网还在,后续算计,永不停歇。”
她的话语落在广场之上,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卡伦站在贵族队列之中,脸色难看至极。他清楚,经此一事,元老议会会彻底下定决心,大范围清剿域外渗透的眼线,他仅剩的一点周旋空间,会被再次压缩。
维恩混在议会属官队伍里,浑身冰凉,不敢抬头和昭华对视。他庆幸灰袍这一次的谋划没有告知自己,可也明白,灰袍这条线,已经岌岌可危。
祭典没有中断。
在清除咒种、押下暗子之后,祝词继续诵念,地脉源文再度落在昭华身上,这一次,再无人质疑。柔和银光裹住她的身躯,承接地脉祝福的仪式,安稳完成。
祭礼落幕,人群缓缓散去,可朝堂风向,已经悄然改写。
元老议会立刻下达两道指令。其一,对被捕暗子严加审讯,顺藤摸瓜追查所有同党;其二,放开权限,允许昭华与苏清沅协同议会监察队伍,彻查皇城所有执事、工坊、驿馆,清查潜藏暗线。
静思别苑,暮色降临。
苏清沅看着手中审讯初步得来的口供,对昭华说道:“这名暗子只负责预埋咒种,知道的信息有限,只知晓灰袍法师另有一处隐秘据点,但是不知道具体方位。灰袍本人,应当已经做好了再次转移的准备。”
昭华轻抚剑身,眸色沉静:“灰袍接连折损棋子,接连失败,不会就此收手。他手里,应当还有最后压箱底的后手。”
“我们现在手握议会授权,可以光明正大清查皇城,但灰袍一定会躲起来,伺机发动最后一击。”
风穿过庭院的银叶木,沙沙作响。
这场横跨裂川隘、朝堂、祭坛的博弈,还远没有到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