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河垂落淡银辉光,漫过云荒的源文山岭。
两名驻守于此的剑皇,一刻不曾放松戒备,剑意散作细密无形的网,笼罩所有地脉阵眼。那些先前星修留下的命丝残痕,依旧埋在土层深处,时不时微微震颤,像是蛰伏的毒虫,等待上层号令唤醒。
就在这时,天穹之上星光骤然汇聚,一道修长的银白身影自星道缓步踏下。
来者一身星纹长袍,衣袂流转星河倒影,周身环绕层层叠叠的命丝,气息远胜先前那名星王。
是织命一脉的星使。
两名剑皇立刻起身,长剑出鞘半寸,锋芒直指来人。
“止步!此地为辉曜附属疆土,织命星使擅自降临,意欲何为?”
星使目光平静,没有立刻动手,只是淡淡看着二人。
“不必戒备,我并非来探查地脉,奉女神谕令,专程传一句话给昭华公主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命运之网,不容长久存在脱离轨迹的异数。女神给她两重选择。其一,主动前来星轨圣殿,接受命丝重织,归入既定命途,六层星命枷锁可松去两层,赐予长久安稳;其二,执意持剑逆轨,那么往后,星网便会不断落下束缚锚点,步步牵制,待到枷锁自然耗损松动之时,便是星轨天罚降临之日。”
星使的声音不急不缓,不带威逼嘶吼,可字字都是定论,是这片天地本源秩序发出的通告。
一名剑皇眉头紧锁:“胁迫?”
“非是胁迫,是给变数一条容纳的路。”星使抬手指向浩瀚星空,“众生轨迹相连,一人逆命,牵动万千因果。一旦先天剑源骨彻底解封,斩碎命网,澜穹无数生灵的命运都会随之崩塌,灾祸连绵。女神不愿走到那一步。”
“公主的抉择,自有她自己定夺。你这番话,我们会原样传回星曜大殿。”
“甚好。”星使微微颔首,袖中一缕纤细命丝飘出,落在地面,化作一枚星纹玉简,“玉简之中,刻下通往星轨圣殿的星道坐标。何时想通,持简便可入殿。”
做完这一切,星使不再多留,身形化作漫天星屑,顺着星道消散远去。
两名剑皇拿起玉简,不敢耽搁,立刻催动传讯源符,将星使带来的谕令连同玉简一并送回辉曜皇都。
星曜大殿,静思殿。
昭华接过缓缓飘落的源符,听完里面的转述,指尖捻起那枚流转星光的玉简。玉简之内,无数细密命丝缠绕,隐隐透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牵引之力,引诱神魂顺着星道去往圣殿。
苏清沅站在一旁,听完内容,面色凝重:“接受重织命丝,便能松开两层枷锁,看着诱人。可一旦命丝被重新编织,往后你的道路、取舍、喜怒哀乐,尽数落在织命女神的掌控之中。看似是恩赐,实则是永久囚禁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昭华指尖微微用力,玉简表层的星纹轻轻震颤,“当初是她们的失误,错接命丝,把我拽进澜穹,锁上枷锁。如今反倒摆出宽和姿态,给我选择。所谓安稳,是让我心甘情愿,变成命运大网里一枚按轨迹运转的棋子。”
她神魂本来自至高神域,身负幽冥储主、英灵战座双重权柄,怎么可能甘愿被一张外来命网捆住一生。
就在这时,又一枚源自虚空跨域的传讯玉符破空而入,落在案上。
这一枚玉符,气息厚重苍茫,不属于织命一脉,是其余七大太古之一,玄宸太古送来的传音。
昭华抬手,解开玉符上的源文封印。
玄宸太古的执政法王,话语沉稳,隔着遥远疆土传入殿中:“昭华公主,你一剑镇域外法圣之事,已经传遍七大太古。先天剑源骨太过莫测,足以打破澜穹万古势力平衡。玄宸愿意联合其余几方太古,与织命一脉达成默契,一同规制你的力量。只要辉曜愿意开放几处边境地脉节点,共享源文推演之法,我们可以保证,不会主动介入辉曜内政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本质就是借着忌惮她的由头,想要瓜分辉曜的地脉利益,联合起来,共同锁死她的成长上限。
苏清沅冷笑一声:“靖和那帮人的信,果然送到了。他们暗中向外传递消息,引来了织命,也引来了其余太古的觊觎。”
“不出意料。”昭华将两枚玉简并排放置在玉案之上,一边是星轨圣殿的招安许诺,一边是其余太古的利益要挟,“宗室世家想借外力制衡我,而这些棋手,各有各的盘算。织命要稳住命运秩序,七大太古想要瓜分辉曜底蕴。他们目标不完全相同,却在‘限制我’这件事上,暂时站在了一处。”
“我们要不要回复玄宸太古?”
“暂且不回。”昭华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穹,“现在若是回应,无论应允还是回绝,都会立刻敲定他们之间的盟约。冷置一段时间,他们各自心怀算计,利益诉求不一样,联盟本身就容易生出裂痕。”
“那云荒那边?星使留下坐标,会不会还有后续星修赶来?”
“让两名剑皇继续驻守。凡是星修再踏足云荒地脉节点,不必主动开战,但可以直接以剑意斩断落地的命丝锚点,不必留手。”昭华缓缓握紧腰间长剑,剑身内部先天剑源轻轻共鸣,“剑可斩万法,命丝也一样。他们想布锚,我便一一斩断。”
“他们想慢慢困住你,你便一处一处破局?”
“正是。”昭华眸底清亮,逆命之心坚定不移,“我不会去星轨圣殿接受命丝重织,也不会向其余太古妥协让利。枷锁我会靠自己的力量一层层斩开,不需要别人施舍的松绑。”
“织命想用星网困我,太古想联手压我,宗室世家在暗处煽风点火。无妨,所有拦路的羁绊,我一剑一剑来断。”
殿外,暗卫再次入内禀报。
“公主,属地几处依附领主之地,流言已经开始蔓延。传言公主借清查外道为由,要收缴所有属地领主掌控的地脉权柄,不少领地之内,已经有修士暗中聚集,人心浮动。是靖和元老那边放出的风声。”
昭华眸光微冷。
外面的棋手已经开始落子,内部的暗流,也同步掀起风浪。
多方夹击的局面,已经成型。
“传令下去,发布辉曜官方告谕。清查只针对勾结域外外道之人,绝不随意剥夺领主合法地脉权限。同时派遣可靠的法王修士,奔赴各处属地宣讲,戳破流言。但凡借着流言聚众生乱、煽动反叛者,就地拘拿,依律法处置。”
“遵令!”
一道道政令顺着源文渠道,飞快送往辉曜广袤疆土的每一处角落。
棋盘之上,对手四面合围。
可昭华的剑道,从来不惧合围。
她的路,自始至终只有一条——
凡拦我逆命大道者,剑至,羁绊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