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和元老府邸深处的密院，隔绝了一切源纹探察。
院中古木参天，枝叶交错，遮断天穹洒落的星辉，层层禁制层层叠叠，将院内声响牢牢锁在方寸之间。寻常修士若是靠近，只觉此地一片空寂，听不到半分异声，查不到半缕异动。
白汐使团那名心腹客卿，一身朴素黑袍，垂首坐在石案一侧。他是白汐王族的掌事谋臣，名唤衡仲，肩上扛着整个古王国存续的重压，眼底挥不去焦灼。
靖和元老一身暗紫宗室朝服，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刻有宗室徽记的玉珏，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衡仲先生远道而来，想必清楚眼下辉曜的局势。昭华公主以长公主之身摄政，年纪尚浅，却一意清查外道，打压宗室世家，长此以往，宗室权柄被削，藩属古王的自主之权，迟早也要被一一收回。”
衡仲指尖攥紧，沉声开口：“元老，白汐国地脉衰败，年年地脉灵气外泄，国内修士修为停滞，疆土不断被周遭小邦蚕食。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耗下去。若是辉曜新主一心收拢权柄，日后白汐只会愈发艰难。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靖和元老缓缓点头，目光灼灼，“你我若是联手，便是内外呼应。宗室在朝堂之上牵制摄政公主，白汐在藩属之中为我声援。待到时机成熟，我们便可联合一众心怀不安的世家、领主，重定辉曜的规制，保住藩王世代传承的地脉权。”
衡仲心头一动，却没有立刻应下，审慎发问：“元老口中的时机，究竟是何时？若是起事失败，白汐举国上下，都要跟着覆灭。”
“不会败。”靖和元老语气笃定，仿佛胜券在握，“如今七大太古尚且观望，不少世家领主心中惶恐，只要有白汐这一支古王国在外呼应，其余摇摆不定的势力，便敢站出来。昭华纵然天资不凡，终究只是孤身一人，身上还有星命枷锁束缚，剑尊的力量不能尽数施展。”
他刻意不提昭华那先天剑源骨的可怖，只挑对方愿意听见的说辞，抛出诱饵。
“事成之后，白汐可获得辉曜主脉分出的一道支流地脉滋养，稳住衰败的国土，修复地脉根基，往后百年，无人敢轻犯白汐疆土。”
这一句话，精准戳中衡仲最在意的痛点。
白汐王族苦苦期盼的，便是一道稳定的地脉源流。
衡仲沉默许久，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：“元老此话当真？”
“宗室重诺，玉珏为凭。”靖和元老将手中玉珏一分为二，一半自己收好，另一半推到石案对面，“此为信物，日后你我双方以此为凭互通消息。只是你要记住，此事必须隐秘，不可被皇廷暗卫捕捉到确凿把柄。”
衡仲伸手，小心拿起半块玉珏收入怀中，郑重躬身：“白汐愿与元老同进退。只是在明面之上，我们依旧会恪守藩臣礼节，不会露出半点破绽。”
“如此最好。”靖和元老淡淡一笑，“你回去转告白汐古王，安心等候消息，静候朝堂生变。”
密院之中，二人又低声商议了数条暗线联络的法子、传讯暗号，约定只借云荒边缘一处无人山谷作为中转之地，避开帝都所有耳目。
他们自以为禁制周全，万无一失，却不知一缕极淡、几乎与周遭地气融为一体的剑意，飘在禁制缝隙之外。
暗卫没有闯入，没有惊动院内任何人，只是静静记下所有对话、信物、约定的联络地点。
待衡仲辞别靖和元老，借着暮色，悄无声息折返驿馆。
消息很快顺着暗卫的传讯源符，送入星曜大殿静思殿。
昭华听完暗卫的禀报，目光落在面前铺开的舆图上，视线扫过白汐、靖和府邸，最后停留在那处约定的山谷。
苏清沅站在一旁，低声道：“他们定下暗盟，以半块玉珏作为凭证，还选了云荒边缘山谷传递密信。衡仲以为，这是白汐抓住了翻身的机会，殊不知，从踏入靖和府邸那一刻起，白汐王族，已经主动踏进棋局里的饵钩。”
昭华指尖轻轻叩击玉案，神色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靖和以为，他是执棋人，拉拢白汐，便多了一枚好用的外援棋子。白汐古王以为押上国运，就能抓住一线生机。可他们都没看清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他们想要的地脉支流，决定权，从来不在靖和手中。”昭华缓缓说道，“靖和只是宗室元老，先帝已逝，地脉分配、藩属封赏的权柄，如今握在摄政的皇廷手里。他许诺出去的东西，他根本给不了。这只是一张画出来的饼。”
靖和拿不属于自己的权柄做筹码，哄诱绝境之中的白汐，各怀私心，互相利用。
“那我们要不要提前派人守在那处山谷？”苏清沅问道。
“不必拦着。”昭华摇头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，“让他们传信，让他们往来。每一次信使穿梭，每一次信物交接，都是一份新的证据。”
“临沧安分守礼，赤岩闭门观望，唯有白汐急着赌命入局。”昭华继续道，“白汐越是积极配合靖和，往后清算之时，罪责便越清晰。到时候，就算其余古王国想要为白汐求情，也无从开口。”
她如今身为剑尊，四层星命枷锁牢牢锁死本源。她不能凭一己好恶，随意掀起大动干戈的征伐。所有的清算，都要站在法理、证据之上，让天下藩领、其余太古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这是慢棋，是稳棋。
“织命那边呢？”昭华转了话头。
“云荒方向传回消息，星修依旧在零散埋下命丝锚点，依旧被驻守的剑皇剑意斩断。他们不急，一点点铺展命丝，像是在耐心编织一张笼罩整片辉曜的大网。”
昭华抬眼望向殿顶流转的星河。
织命不急于杀她，只想慢慢把她拖入预设的命轨；靖和世家不急于明反，只想慢慢聚拢势力，伺机夺权；白汐孤注一掷，赌一场渺茫的翻盘机会；七大太古隔岸观火，静静等候辉曜内乱。
所有人，都在等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昭华吩咐，“继续紧盯靖和府邸、白汐驿馆，还有那处云荒山谷中转点。另外，通知鸿胪寺，三日后，在星曜大殿旁的观礼殿设宴，招待三方古王国使团。”
苏清沅一怔：“设宴？”
“嗯。”昭华唇角微扬，“宴席之上，临沧、赤岩、白汐三方同席。靖和一众宗室元老，也会受邀赴宴。”
“局摆好了，也该让各方人，在明面上碰一碰了。”
暗流藏于暗处，终要在明席之上，窥见人心。
宴席一启，真假虚实，摇摆算计，都会浮上台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