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观礼殿灯火齐明。
此地紧邻星曜大殿,本是辉曜用来接待藩属朝贡、宴请外臣的殿宇,殿内梁柱以凝星玄木打造,表层流转淡淡的地脉灵光。一排排玉质案几分列两侧,源纹长灯悬于穹顶,柔光漫洒,肃穆而不失待客的体面。
鸿胪寺的官吏早早排布妥当,皇廷卫身披鎏金玄甲,沿殿廊静静肃立,不张扬威压,却时刻维持着太古帝国的威仪。
时辰一至,宾客依次入殿。
临沧使团为首的王族老臣步履沉稳,入殿之后依礼站在藩属一侧,神色恭顺,不多张望,不多言语,一副恪守臣礼的模样。赤岩使团的主事人淡然自持,立于另一侧,目光平静扫过殿内众人,不主动攀谈,也不显露怯意,中立姿态一眼便知。
白汐使团一行落在最后,衡仲身在其中,黑袍掩身,神色看似如常,只是袖中指尖不自觉攥紧。那半块宗室玉珏贴身藏着,每一次脉搏跳动,都仿佛在提醒他肩上押下的国运豪赌。
不多时,以靖和元老为首,一众宗室、世家重臣联袂而来。靖和元老一身暗紫宗室朝服,面色慈和,笑意浅浅,看上去只是个顾念旧朝安稳的老臣,半点不见密院之中的阴鸷算计。
各方人等落坐,泾渭分明。
明面上是藩属朝贺的宴饮,底下却是数股暗流彼此打量、试探、权衡。
殿门之内静了片刻,环佩轻响。
昭华自内殿缓步走出。
她一身月白镶银皇室礼裙,长发简单束起,腰间长剑敛入鞘中,没有催动半分剑意。剑尊修为深深蛰伏在躯壳之内,四层星命枷锁稳稳锁住神魂本源,外人只能看见这名十八岁摄政长公主的清雅沉静,难以窥探她底蕴浩瀚。
所有人起身行礼。
“参见长公主。”
声音错落,恭谨之下,心思各有不同。
“诸位免礼,落座。”昭华声音清和,落于殿中,不高不低,恰好让每一个人听清,“先帝新丧不久,本不该设宴欢饮。只是三方古王国远道而来,跋涉千里入辉曜帝都,于礼当尽东道主之谊。今日只有淡酒简食,不谈兵戈,只叙藩属旧情。”
一番话,先把基调定死。
不谈征伐,不谈权争,只论旧礼。
靖和元老眼底微光一闪,顺势开口,语气苍老恳切:“公主仁厚,顾念藩情,实乃辉曜之幸。我等宗室老臣,也盼着辉曜内外和睦,万领安定。”
他话说得漂亮,一副一心为国的姿态。
昭华淡淡颔首,不接他的话头,目光转向临沧使团为首老臣:“临沧世代依附辉曜,多年朝贡不辍,守藩臣本分,先帝在世之时,时常赞许。此番远道而来,一路可还安稳?”
临沧老臣连忙起身躬身:“劳公主挂怀,一路安稳。临沧王族唯愿追随辉曜,永守藩契,地脉共生,互不生隙。”
这便是明牌。临沧不掺和纷争,认准依附辉曜的路,安稳守旧。
昭华微微颔首,示意他坐下,目光移向赤岩主事:“赤岩素来中立,独守一方山河,不偏不倚。不知赤岩境内,地脉流转可还平顺?”
赤岩主事从容起身行礼:“托辉曜地脉余泽,国内尚算安宁。赤岩只求守好本土疆土,不主动挑起争端。大势如何,我赤岩静观便可。”
不押注、不站队,回答滴水不漏。
殿内不少世家大臣悄悄记下,心中明白,赤岩不会成为靖和的助力。
最后,昭华视线落至白汐使团方向,落在衡仲脸上。
衡仲心头微微一紧,起身躬身行礼,强压心底波澜:“回公主,白汐地脉日渐衰败,灵气流失,疆土困窘,此番前来,只求能得辉曜垂怜,寻一条存续之路。”
他话说得委婉,面上一副可怜无助之态,刻意藏住已经和靖和定下密盟这件事。
靖和元老在一旁静静看着,唇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他等着白汐在宴席之上示弱,博取同情,往后再借着白汐的难处,不断向皇廷索要权柄,步步紧逼。
昭华看着衡仲,目光平静,似是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“存续之路,从来有两种。”昭华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传遍整座观礼殿,“其一,恪守藩属法度,安分守土,按时报备领地情形,皇廷自会依太古旧律,酌情考量藩属诉求。其二,另寻旁门,勾结朝中臣子,私定密约,以国运赌一时权柄。只是第二条路,步步皆是深渊,一旦踏错,便是王族倾覆,国土动荡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气氛微凝。
衡仲脊背骤然一僵,心头巨震。
昭华这话,像是随口提点,又像是已经知晓了密院之中的盟约!
他强稳住心神,低头不敢对视,低声道:“公主教诲,衡仲铭记于心。白汐不敢逾越藩规。”
靖和元老脸色也是微微一变,随即很快恢复慈和模样,出声打圆场:“公主此言重了,白汐困于地脉衰颓,只是求一条生路,哪里敢行僭越之事。”
“元老说得是。”昭华不继续紧逼,轻轻带过这个话题,抬手示意侍女斟酒,“宴席之上不必紧绷。来,共饮此杯,愿澜穹诸方,少起纷争。”
众人连忙端起玉杯,依礼同饮。
酒水入喉,各怀心思。
宴席继续,乐声缓缓响起,看似一派祥和。
席间世家大臣轮番开口,或是称颂公主贤明,或是旁敲侧击提起属地权限、外道清查之事,话语之中暗藏试探。昭华应对从容,不松底线,也不骤然动怒,凡涉及律法、地脉权属,一律以辉曜太古旧律作答,不给任何人可以曲解的空隙。
靖和几次想要引导话题,裹挟一众老臣向她施压,都被昭华轻描淡写引开。
衡仲全程心神不宁,频频暗中看向靖和元老,想要一个准信。靖和只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,示意他沉住气,宴席之上不可露馅。
暗处,数道暗卫隐匿在殿外廊柱阴影里,殿内所有人的神色、眼神、暗中交换的眼色,尽数被记下,送入静思殿留存。
宴席过半,昭华起身。
“我尚有要务要处理,先行离席。诸位可继续小坐叙话,鸿胪寺官员留下陪同招待。”
“恭送公主。”
众人起身行礼。
昭华转身离去,走出观礼殿,晚风迎面吹来。苏清沅紧随在侧,低声开口:“公主方才那一番话,是敲打衡仲。看他反应,心中已经慌了。靖和方才也有些猝不及防。”
“只是敲打,不是收网。”昭华脚步平稳,望向远处星河,“敲一敲,看白汐会不会心生悔意,主动抽身。若是依旧执意跟着靖和走,那便是他们自己选的结局。”
“临沧守旧,赤岩中立,白汐孤注。靖和以为握住一枚好用的棋子,殊不知,方才殿上一番对话,已经让赤岩看出来白汐有异心。赤岩素来谨慎,往后只会更加远离靖和一党。”
一枚敲打,同时影响多方人心。
苏清沅恍然:“一石数鸟。”
“棋局本就是如此。”昭华指尖轻轻抚过剑柄,鞘内先天剑源微微震颤,“明面上的宴席落幕,暗处的传信,很快便要启动。云荒那处山谷,接下来,该热闹起来了。”
星河之上,丝丝缕缕银白命丝依旧漂浮缠绕,织命的目光静静俯瞰帝都。
殿内的宴席还在继续,暗流却已经顺着方才的交锋,悄悄转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