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辉曜帝国的帝国议事厅。
整块大殿由暗色黑曜岩铺就,墙壁上镌刻着连绵不绝的古老魔法铭文,悬浮的晶簇长灯流淌出柔和却肃穆的蓝光。帝国的重臣、世袭贵族、藩属代表分列两侧,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魔力气息,每一道目光背后,都藏着不同的盘算。
昭华坐在高位的摄政石座之上。
月白色镶金边的摄政法袍垂落地面,长剑静立在身侧,剑鞘刻着独属于她的剑纹。她是剑尊,四层命运枷锁牢牢锁死磅礴的本源剑力,外人只能看见这名年轻摄政者的沉静,无从窥见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。
议事流程按着惯例推进,各地领地的魔力地脉报表、边境巡查法师团的卷宗一一呈上,主事官员依次禀报,一切看着平稳如常。
直到一名须发灰白的世袭贵族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声音苍老,传遍整座议事厅。
正是靖和昨夜暗中联络的三人之一,罗尔男爵。
“摄政公主,臣有一事,恳请公主给出答复。”
大殿内瞬间安静几分,不少贵族悄悄抬眼观望。所有人心里清楚,质询来了。
昭华淡淡抬眸:“男爵请讲。”
罗尔挺直脊背,语气听似恳切,实则字字带着施压:“如今帝国持续推进外道清查,不少老牌法师世家的传承秘法,都被划入核查范围。世家世代传承的魔法典籍、血脉咒印,乃是先祖流传下来的根基。这般持续清查,是否是要削夺世袭贵族固有的自治权?”
话音落下,另外两名被靖和拉拢的贵族立刻附和出声。
“男爵所言有理!藩属古王国、领地领主,原本就拥有治理本土的权限,若是皇廷不断收紧权柄,长久下去,恐伤藩属与贵族之心。”
“临沧、赤岩、白汐三王使团尚在帝都,此事若是传到各藩王王城,怕是会让外藩心生不安!”
他们刻意提起外藩,就是想把事情放大,拿一众古王国的态度来裹挟昭华。
靖和立于贵族队列靠前的位置,垂着眼帘,面上一派与世无争的模样,没有开口帮腔,却悄悄用眼角余光观察昭华的神色,等待她被激怒、或是仓促退让。
这便是他们的第一步试探。
在公开的议事殿堂发难,借贵族自治、藩属人心为借口,试图逼迫昭华放缓清查,一步步拿回被收拢的权柄。
站在侧后方的苏清沅指尖微扣,暗中示意廊下潜伏的皇家影卫,记下三名贵族所有言辞神态。
昭华平静听完,没有动怒,也没有急于辩解。她目光缓缓扫过三名发难的贵族,声音清泠,不急不缓:
“诸位混淆了两件事。”
“外道清查,针对的是和域外邪祟勾连、侵蚀帝国魔力地脉的禁法、邪咒,从来不是贵族正常传承的正统魔法。但凡恪守帝国律法、不曾私通外力、不曾损害辉曜根基的世家,传承典籍、血脉咒印,皆受帝国法令保护。”
“至于领地自治权。”昭华话锋一转,眸光微微沉下,“自治,不等于私相授受、暗中缔结盟约,不等于私自许诺帝国的魔力支流、拿帝国地脉当做筹码,私下和外藩王国交易。”
这句话一出,罗尔脸色猛地一变,心神震颤。
其余附和的贵族也下意识闭了嘴,心底生出寒意。
昭华没有点名靖和,也没有直接点破白汐的密约,只是轻轻点出底线。
她知道,此刻还不是摊牌的时候。
靖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很快恢复平和,上前半步,温和劝解:“公主息怒,诸位同僚也只是担忧局势动荡,并无异心。如今先帝新逝,帝国宜静不宜动,清查之事,是否可以暂缓一段时日,安抚朝野内外人心?”
他扮作调停者,看似中立劝和,实则借着这个机会,继续施压,想要逼迫昭华松口。
“暂缓?”昭华看向靖和,眼底不起波澜,“律法既定,便不会因为几句顾虑随意搁置。邪道不除,地脉会持续被侵蚀,今日暂缓,来日滋生祸乱,谁来承担这片疆土的代价?”
“靖和长老心系帝国安稳,本是好事。只是我听闻,有些老臣闲暇之时,会私下接待外藩来客,私下许诺不属于自己的权柄。长老身居高位,还当谨守分寸,分清什么是皇廷之权,什么是臣子本分。”
直白的敲打,落在靖和耳中,沉甸甸的。
靖和苍老的脸上笑容一僵,随即躬身:“公主教诲,老臣记下了。”
他不敢在大殿之上和昭华正面冲突,昭华的话里藏着警告,若是他继续步步紧逼,很可能提前引火烧身。
一旁,临沧王国的列席使臣静静看着这一幕,面无表情,心中愈发坚定依附皇廷的想法。
赤岩的使臣眼神冷淡,将这一场朝堂对峙默默记下,后续传回王城,只会更加坚定本国中立避祸的决定。
唯独白汐的使臣衡仲,心脏紧紧悬起,手心发凉。
昭华每一句话,都像是在提醒他,他们和靖和签下的暗契,早已落在摄政的视线之内。
他不敢抬头和昭华对视,只能低头掩去慌乱。
三名发难的贵族见靖和不再继续推动,也不敢继续追问,悻悻退回到队列之中。一场精心筹划的朝堂质询,就这般被昭华轻描淡写挡下,没有掀起他们预想中的风浪。
议事继续往下进行,仿佛方才的对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待到议事结束,众贵族、藩臣依次退去。靖和离开大殿之前,深深回头望了一眼高位上的少女,眼底掠过一丝阴翳。
走出议事厅,罗尔三人快步追上靖和,低声急问:“长老,方才为何停下?我们本可以借着众臣声势继续施压!”
靖和瞥了他们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:“急不得。昭华远比我们想象的敏锐,她方才的话,已经是警示。今日只是第一轮试探,我们先收敛锋芒,继续联络其余观望的贵族。云荒山谷的信使,照旧按时交接,不可断了和白汐的联络。”
“只要我们朋党足够庞大,时机一到,再一同发难。”
几人对视一眼,悄然散去,各自回到府邸,继续暗中奔走串联。
摄政私厅之内。
苏清沅将刚刚记录好的魔法记忆水晶递到昭华面前。
“公主,他们退下之后,已经私下约定,接下来要去游说另外四名摇摆不定的世袭贵族。”
昭华指尖划过冰凉的水晶表面,轻声道:“很好。越是想要抱团,就越容易留下痕迹。”
“靖和以为今日只是一次简单的朝堂交锋,却不知道,他们每一次公开发难、每一次私下游说,都在给自己叠加罪证。”
“命运神殿的丝线还在缠绕,七大太古帝国还在遥遥观望。”昭华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穹,剑尊本源在枷锁之下隐隐轰鸣,“继续放出影卫,跟紧这几人的所有动向。”
“网,还要再收一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