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汐使团落脚的外宾馆舍，被一层淡淡的隔绝魔纹笼罩。
衡仲独自坐在房间内，指尖反复摩挲那半枚契约魔徽。徽记之上流转着白汐王族独有的暗金色魔力纹路，冰凉的触感，时时刻刻提醒他押在这场赌局之上的整个王国国运。
自云荒幽谷完成密信交接之后，他心底的不安便一日胜过一日。
大殿之上昭华那句暗含警示的话语，始终在他脑海盘旋，挥之不去。他分不清那仅仅是摄政公主随口的敲打，还是对方早已掌握全部秘密，只是迟迟没有收网。
门外传来轻叩，一名随行护卫低声入内。
“主事，方才收到山谷信使传回的消息。靖和长老那边传讯，今日游说贵族受挫，有四名摇摆贵族没有应下盟约，其中凯伦伯爵态度尤为冷淡。长老叮嘱我们，接下来要沉住气，不可主动生事，静待他重新稳住局面。”
衡仲抬眼，眸色凝重：“游说失败？”
“是。据说议事厅之后的密室商谈，罗尔男爵失言，把我们王国与长老暗结密契之事说了出去，直接惊住了那几名贵族。”护卫压低声音，“长老让我们做好准备，若是后续拉拢不顺，原定起事的时机，或许还要延后。”
“延后……”衡仲低声重复这两个字，心口骤然一沉。
白汐已经耗不起了。
王国内部魔力地脉持续枯竭，不少旧有的魔力泉眼接连干涸，领地边缘的低阶魔物因为灵气匮乏疯狂躁动，不断袭扰村镇。王族储备的魔核日益稀少，国内法师的力量逐年衰退，再拖下去，不用等到辉曜内部变局，白汐自己便会先一步步垮掉。
他原本以为搭上靖和，很快便能拿到许诺的支流地脉，稳住国土。可现在，盟友这边内部先生出裂痕，结盟的贵族人心涣散，起事之日遥遥无期。
“长老有没有说，若是那些贵族始终不肯归附，他打算如何？”衡仲追问。
“信里只说，他会继续想办法施压，同时让我们严守秘密，千万不能露出破绽。还提醒我们，在帝都之内，言行务必谨慎，不要和其余两国使臣过多接触，避免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衡仲挥手让护卫退下，独自在房间踱步。
不安如同藤蔓，紧紧缠上他的心神。
他当初押注靖和，赌的是对方手握足够分量的朝堂力量，能够迅速成事。可如今才看清，靖和能够调动的势力，远没有他吹嘘的那般稳固。一众世袭贵族各怀私心，畏惧谋逆重罪，稍有风吹草动便犹豫退缩。
这场豪赌，赢面正在一点点缩小。
他心中生出退意。
若是此刻抽身，主动向摄政公主自首，交出魔徽、供出全部密约，能不能换取白汐从轻发落，求得一条安稳生路？
这个念头刚升起，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暗契已成，魔徽在手，信使往来数次，痕迹早已留下。就算他主动告发，私通朝内贵族的罪责依旧存在，昭华未必会宽恕白汐。靖和根基深厚，一旦察觉到他反水，必然会动用所有力量，先一步对白汐动手。
进是深渊，退也是险途。
衡仲陷入两难，一夜辗转，难以决断。
与此同时，凯伦伯爵的庄园。
书房之内烛火摇曳，凯伦遣散所有仆从，独自站在落地窗前，望向辉曜帝都中心那座高耸的星曜大殿轮廓。
送出密报之后，他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他清楚靖和的性子，睚眦必报，手段阴狠。今日他拒绝入伙，又暗中向摄政通风报信，一旦消息泄露，靖和绝不会放过他，甚至会动用依附他的法师，突袭凯伦家族的领地。
可若是同流合污，跟着靖和勾结白汐，一旦事发，便是抄家灭族的结局。
两条路，皆有凶险。
“只能牢牢站在皇廷这边。”凯伦低声自语，“公主手握法理，又有顶尖力量。靖和不过是借着旧贵族的特权兴风作浪，根基虚浮，同盟松散，长久来看必败无疑。”
他取出一卷空白魔帛，提笔写下，将密室之中所有人的言语、靖和的许诺、罗尔失言的细节，尽数记录下来，妥善封存，作为日后自证清白的凭证。
暗处，两名皇家影卫静静蛰伏在庄园外围的树冠阴影之中。他们遵循昭华的命令，只守护、记录，不现身打扰。凯伦的一举一动，全部被记忆魔晶收录，源源不断送入摄政私厅。
星曜大殿，摄政私厅。
苏清沅将两份情报一并呈上，一份来自凯伦这边，一份来自监视白汐馆舍的影卫。
“公主，衡仲已经知晓靖和拉拢贵族失败的消息，心神大乱，进退两难，心底生出了抽身自首的念头，只是畏惧两边的报复，迟迟不敢下定决心。”
“凯伦伯爵已经写下书面记录，留存证据，一心依附我们。”
昭华指尖轻点桌面，眸色淡淡：“衡仲的动摇，是意料之中。他本就是为了挽救白汐才入局，不是天生野心勃勃的逆党。当他看清靖和的同盟并不稳固，赌输的恐惧，自然会压过求生的渴望。”
“要不要派人暗中给衡仲递一句提示，给他自首的台阶？”苏清沅询问。
“不必。”昭华轻轻摇头，“强求来的坦白，算不上真心。让他自己权衡。若是他主动交出魔徽、揭发盟约，我自会酌情考量白汐的处境，给出对应的宽恕条件。若是他依旧硬着头皮跟着靖和一条路走到黑，那便是他自己选的结局。”
她不会主动引诱对方反水，一切选择权交还衡仲自己。
“靖和那边呢？”
“靖和已经察觉到贵族联盟出现裂痕，打算明日再次约见罗尔三人商议对策，甚至暗中联络了领地内擅长暗影咒法的法师，以备不测。”苏清沅答道。
昭华眸光微冷。
“他打算用胁迫、暗影法术，逼迫摇摆贵族站队。人心可以利诱，却不能强逼。越是用手段施压，裂痕只会越大。”
四层命运枷锁之下，剑尊本源轻轻震颤，那股斩破一切桎梏的力量，时刻等待出鞘的时机。
命运神殿漂浮在虚空深处，无数银白命运丝线垂落，缠绕辉曜的疆域。命运编织者依旧耐心布局，想要引导所有事件走向预设的轨迹，诱导昭华在重压之下，做出错误决断。
七大太古帝国，依旧隔着重重大疆，沉默观望这场帝国内部的纷争，等待辉曜内乱爆发，伺机分一杯羹。
昭华抬手，看向悬浮在空中的帝国全域魔图，目光落在白汐王国贫瘠的疆域之上。
“继续盯紧馆舍、靖和府邸，还有云荒山谷。”
“棋局内部已经开始自我撕裂，我们只需要安静等候，静待抉择落定。”
苏清沅躬身领命。
夜色笼罩帝都，暗流翻涌。有人动摇彷徨，有人执迷不悟，有人静静等待收割时机。一张由野心、恐惧、猜忌编织而成的巨网，正在内部缓缓松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