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沉入云荒连绵的山脊,血色余晖泼洒在嶙峋怪石之上。
瘴雾比往日更浓一层,灰濛濛裹住整片幽谷,紊乱的魔力流不断扭曲四周光影,天然屏蔽着绝大多数探查法术。
靖和那名灰袍暗影信使如期而至,身形融在阴影里,无声落至黑石魔台旁。不多时,衡仲指派的白汐护卫踏着碎石走出密林,神色紧绷。
这一次信使没有多余客套,直接取出封有暗影魔纹的密信,连同一句口谕一同送出。
“长老有言,如今贵族联盟虽生裂痕,但大局未崩。让衡仲主事稳住心神,切勿听信旁人蛊惑生出异念。”
护卫指尖攥紧魔笺,低声追问:“若是贵族始终不肯归附,起事时机遥遥无期,我国地脉撑不住太久。”
灰袍信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,声音压得如同蛇语:“这便是长老要我转告的警言。盟约既立,便没有中途抽身的余地。若是白汐这边敢泄露半分密契,长老麾下暗影咒师会立刻动身潜入白汐王城。暗影咒灾蔓延之下,王族、领地子民,无人可以幸免。”
威胁直白,不加遮掩。
“但只要你们死守约定,静待号令。待朝堂风波起,许诺的魔力支流,必然如约交付。”
白汐护卫浑身一寒,心底寒意直窜头顶。他原以为双方是互惠同盟,直到此刻才真切意识到,自己一方早已被套上枷锁,进退都由不得自己。
“话我会一字不差带回给衡仲大人。”护卫收敛情绪,收好密信,“下次交接时辰不变。”
二人匆匆分开,各自循着山林密径撤离。影卫藏在崖缝阴影之中,溯源魔玉静静刻录下所有对话与魔力印记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消息顺着传讯魔符,飞快送回帝都外宾馆舍。
衡仲在房间内听完护卫的复述,指尖猛地一颤,袖中那半枚契约魔徽险些滑落。
果然是软硬兼施。
先前是画饼许诺地脉源流,如今见他心思动摇,立刻抬出暗影咒灾作为枷锁。
临沧老法师的规劝还在耳畔回响,一边是主动自首,争取皇廷从轻处置的渺茫生路;另一边是靖和血淋淋的威胁,一旦反水,便是白汐举国承受咒法屠戮。
两难的重压几乎压垮他的心神。他走到窗边,望向远方星曜大殿的轮廓。
他见过昭华在议事厅里的沉稳冷静,也感受过对方话语之下深藏的锋芒。那位年轻摄政是剑尊,力量被命运枷锁束缚,可即便如此,放眼整个辉曜,无人能正面抵挡她的剑。
若是交出魔徽、供出全部密谋,昭华会不会真的放过白汐?
靖和的暗影咒师,又能不能跨过帝国边境的巡界法师防线,攻入王城?
无数念头来回撕扯,衡仲扶着窗沿,久久沉默。他不敢赌靖和的仁慈,同样不敢赌昭华的宽恕。
同一时间,靖和府邸。
灰袍信使归来,入内禀报谷中交接经过。
“长老,话已经传到。白汐那名护卫神色慌乱,衡仲主事必然会被震慑,短时间内不敢叛离。”
靖和坐在幽暗的厅内,指尖捻着幽绿咒晶,缓缓点头,面上却不见半分放松。
“震慑只是一时之计。衡仲本就不是野心之辈,是绝境推着他走上这条路。临沧老使臣私下劝他回头这件事,已经传到我耳中。”
他眼底阴云翻涌:“临沧安分守己,却主动出面游说衡仲,虽不是摄政直接授意,可长此以往,衡仲的心防迟早会彻底崩掉。”
罗尔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:“长老,要不要干脆安排人手,暗中除掉衡仲?只要白汐主事一死,白汐群龙无首,盟约自然作废,也少了一个隐患。”
“不可。”靖和缓缓摇头,“衡仲死在帝都馆舍,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们。眼下我们还需要白汐这枚外藩棋子,不能自断臂膀。”
他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:“传令下去,给凯伦准备的牵制暗影咒印继续炼制。另外,想办法放出流言,就说摄政清查外道,下一步便是削减所有藩属的自治权,收回各国魔力泉眼。把水搅浑,让其余观望的藩属、领主心生忌惮。”
“只要恐慌蔓延,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人,自然会变多。”
一众手下领命散去,府邸重归沉寂。
摄政私厅内,苏清沅将两份情报依次禀报。
“公主,云荒山谷交接完成,靖和以暗影咒灾威胁衡仲,强行捆住白汐。另外,靖和打算散播流言,抹黑您的政令,煽动领地领主与藩属的恐慌。暗影咒印的炼制也没有停下。”
昭华垂眸看着桌面上铺开的卷宗,闻言淡淡开口:
“他想用恐惧锁住衡仲,又想用流言搅动四方人心。只是恐慌这东西,最容易失控。”
“衡仲现在心防已经摇摇欲坠,威胁只会让他更加看清靖和的底色——此人可以为了成事,不惜用整个王国的子民作为人质。”
“流言之事如何应对?”苏清沅询问。
“不必急着辟谣。”昭华抬手,指尖轻轻摩挲剑柄,“真真假假,自有分辨之人。临沧、赤岩心中清楚我们的底线,不会轻易被流言裹挟。那些容易被流言煽动的小领主,早点露出心思,反而是好事。”
“重点盯紧两处。其一,暗影咒印,只要靖和敢对凯伦下手,立刻收网拿人;其二,衡仲。他如今站在悬崖边上,最终的抉择,很快就要落定。”
虚空之上,命运丝线依旧悠悠垂落,缠绕整片辉曜疆土,试图牵引所有人走向预设的结局。
七大太古帝国的探子,静静收集着帝都传出的每一条消息,等待内乱爆发的契机。
夜色缓缓吞没整座帝都。
外宾馆舍的房间里,衡仲独坐烛火之下,掌心一翻,那半枚暗金魔徽静静躺在手心。
是继续赌一场渺茫的变局,还是主动交出信物,向摄政坦白一切?
他的抉择,将直接牵动整盘棋局的走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