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,金色的光晕在衡仲疲惫的脸上来回晃动。
掌心那半枚契约魔徽,暗金纹路还残留着靖和一方的魔力印记,每一次魔力流动,都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神魂之上。
靖和的威胁在耳畔反复回响,暗影咒灾、王城倾覆、子民遭难;可临沧老法师的规劝同样清晰——依附野心家换来的地脉,终究是镜花水月,一旦阴谋败露,白汐将承受辉曜帝国最无情的审判。
他赌不起。
不是怕输,是他肩上扛着整个王国的生息。白汐的王族可以覆灭,可那些困在地脉枯竭的土地上苦苦求生的百姓,不该成为贵族权争里的祭品。
衡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底的挣扎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决绝。
他唤来门外贴身护卫,声音低沉而平稳:“你持我的手令,去摄政私厅外求见,就说白汐主事衡仲,有秘事面呈公主,事关帝国安危,只能单独禀报。切记,不可惊动旁人,更不可被靖和安插在馆舍附近的暗哨察觉。”
护卫一惊:“主事,您想清楚了?一旦踏出这一步,便是彻底和靖和撕破脸!”
“我已经没有别的路了。”衡仲将魔徽紧紧攥住,“继续跟着他,白汐早晚坠入深渊。主动坦白,至少还有一次争取生机的机会。”
护卫不再多言,躬身领命,借着馆舍回廊交错的阴影,绕开街道上往来的法师巡卫,朝着星曜大殿的方向悄然而去。
不多时,消息送入摄政私厅。
苏清沅看向静坐阅览卷宗的昭华,轻声禀报:“公主,白汐衡仲派人求见,称有绝密之事单独禀报。”
昭华抬眸,鞘内的剑尊本源轻轻一颤。
“他终于选了。”
“准许他进来,只他一人入内,影卫在外戒备,一旦馆舍方向有异动,立刻示警。”
片刻之后,衡仲被引至这间遍布魔法纹路的厅室。
他进门便躬身深深行礼,没有多余的寒暄,抬手摊开掌心,那半枚暗金契约魔徽静静躺在他的手心,魔力光芒微弱,却代表着那场隐秘的盟约。
“公主,衡仲前来认罪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坦然,不再有先前的躲闪惶然:“白汐王国与靖和私缔密约,以这枚魔徽为凭,约定靖和在朝堂串联贵族造势,许诺事成之后划拨支流魔力地脉给白汐;我方承诺待时机成熟,在外藩遥相呼应。云荒幽谷数次信使交接,密信往来,全部属实。”
他将所有事情缓缓道出,从最初靖和派人接触游说,到宴席上的敲打、山谷之中的警告、暗影咒师的威胁,一字不落,尽数坦白。
“我知晓私通朝中贵族,乃是重罪。”衡仲说完,再度躬身,“是我心存侥幸,妄图靠这一场赌局拯救枯竭的国土,将白汐拖入险境。罪责在我,我愿独自承担所有责罚。只恳请公主,罪责止于我一人,不要牵连白汐普通的子民。”
厅内一片安静,只有悬浮晶灯流淌柔和蓝光。
昭华静静听完,目光落在那枚魔徽之上,又看向衡仲。四层命运枷锁稳稳锁着她浩瀚无边的剑尊力量,可那双眸子,清明通透,看穿了对方所有的挣扎。
“你要明白一件事。”昭华的声音清泠,不怒,也无轻易许诺的温情,“坦白罪行,不等于罪责消失。私与帝国世袭贵族暗结盟约,触碰辉曜铁律,这件事,必须留下定论。”
衡仲心口一沉,静静等候裁决。
“但你与靖和不同。”昭华话锋一转,“靖和起心动念,是为攫取权柄,不惜裹挟藩属、动用暗影咒法胁迫他人。而你入局,根源是白汐地脉枯竭,是为保全本国百姓。你看清了他的野心,主动交出信物、全盘告发,没有等到举事、战火燃起之时,这份抉择,可以作为酌情考量的凭据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魔徽由我收下。靖和勾结外藩、密谋乱政的完整证据链,至此彻底闭环。后续清算逆党,白汐不再是同谋,而是检举方。”
衡仲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,眼底浮起一层微光。
“但有条件。”昭华眸光沉下,“第一,白汐不得再与靖和及其党羽有任何形式的联络,所有潜藏在国内、为靖和传递消息的暗线,你回去之后立刻清查、交出名单。第二,白汐地脉枯竭之事,可以走正规藩属奏报流程,由帝国地脉法师团实地勘测,依照帝国律法商议帮扶方案,绝无私下许诺的特例。第三,今日你我这场密谈,在收网之前,不可泄露分毫。”
“衡仲答应!全部答应!”衡仲郑重叩首,“只要能保住王国百姓,任何条件,白汐都遵从!”
昭华示意苏清沅上前,收下那半枚契约魔徽,收入封存证物的魔力匣中。
“你可以回去了,装作一切如常。靖和那边若是再来传信、施压,照旧应付,不可露出破绽。待到收网之日,我自会派人通知你。”
“是。”衡仲再行一礼,转身悄声离开摄政私厅。
待衡仲走远,厅内只剩下昭华与苏清沅二人。
苏清沅看着魔力匣里静静发光的魔徽,长舒一口气。
“公主,关键证物到手。如今人证、魔徽信物、山谷影卫记录、凯伦的密报,所有证据齐全,靖和一党谋逆的罪状,已经牢不可破。”
昭华抬手,指尖划过帝国全域魔图,目光落在靖和府邸的标记之上。
“证据齐全,但是还不到时候。”
“靖和还在炼制暗影咒印,还在散播流言搅动四方领主。他手里的罗尔等人,依旧在贵族圈层奔走串联。我们等的不是证据,是他主动迈出最后一步,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。”
“衡仲反水这件事,严格封锁消息,所有影卫缄口。让靖和继续以为,白汐这枚棋子,依旧牢牢握在他手中。”
苏清沅颔首:“属下明白,继续监视。”
虚空之上,漫天命运丝线微微震颤。命运编织者似乎察觉到局势偏离预设的轨道,丝线疯狂缠绕,想要重新拉扯事态走向。只是这一次,衡仲亲手交出魔徽,棋局的主动权,已经彻底握在昭华手中。
遥远的域外,七大太古帝国的密探,依旧在收集帝都的情报,他们还不知道,靖和苦心经营的外藩盟约,早已从内部崩塌。
黑石长街上,夜色深沉。
衡仲沿着阴影返回外宾馆舍,面上强装平静,心底一块巨石落地。他依旧要扮演那个被胁迫、摇摆不定的使臣,继续和靖和虚与委蛇,等待收网号角吹响的那一天。
靖和还在做着拉拢势力、逼迫摄政让步的美梦,他全然不知,自己用来撬动变局最重要的一枚棋子,早已倒向对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