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杂役院后的老槐树下,沈长庚已经站了一个时辰。
他两条腿分开,膝盖微屈,双手举过头顶,掌心向上。
《搬山》第一式,托梁。
从洞府回来,他练了两天。第一天,站不到半炷香,两条胳膊就抖得端不住碗。今天,他能站一炷香了。
代价是小臂肿得发亮,夜里疼得睡不着。
丹田里那点灵气,还是炼气一层的底子,薄得像一层水。
屋里传来一阵咳嗽。咳得很深,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肺里刮。
沈长庚收了势,端起灶上温着的药。
周伯符坐在床边,就着灯火补那件旧棉袍。他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。
“又练了?”老头子没抬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胳膊肿得跟萝卜似的,还说没有。”
沈长庚把药碗放下。
“师父,那半株灵草——”
“熬了。”周伯符说,“分三次,只压住这几天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沈长庚一眼:“明天,宗门来查矿洞。你嘴严实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周伯符咳嗽起来,用袖子捂住嘴。袖口拿开时,有一线红。
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“沈长庚!”
钱六先进来,后面跟着王虎和两个内门弟子。王虎穿着内门白袍,腰上挂着一枚青玉牌,炼气三层的灵气毫不遮掩地压过来。
沈长庚炼气一层,连护体灵气都放不出来。
胸口一闷。
小豆子正蹲在灶前烧火,吓得站起来,手里的柴掉在地上。
“矿洞里塌出来的东西,交出来。”王虎说,“我叔说了,那是宗门的东西,不是你一个杂役配拿的。”
“我捡了半截扁担。”沈长庚说。
“少装蒜。”
钱六带着人进屋,翻箱倒柜。破被子被扔在地上,米缸被掀开,连灶膛里的灰都扒拉了两下。
沈长庚的心提了起来。
玉简被他用油纸包着,埋在灶膛最里面的冷灰里。钱六扒了两下,嫌脏,骂了一句,没再往里掏。
王虎走到沈长庚面前,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:“你怀里鼓鼓囊囊的,藏了什么?”
沈长庚没动。
“把衣服解开。”
“王虎。”周伯符从屋里走出来,扶着门框,“这是我的院子。”
王虎的手停了一下,脸上堆起笑:“周长老,我奉王长老之命,查矿洞里丢的东西。您别让我难做。”
“矿洞塌了,东西埋在里面。”周伯符说,“他一个杂役,能拿什么?”
“那就让我看看。”
王虎的目光落在沈长庚胸口。沈长庚慢慢解开外衣,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。胸口平平的,只有一块贴身的旧布。
那块玉,被他用布条缠在肋下。
王虎盯了一会儿,没看出什么,转身去看钱六翻出来的东西。半截扁担,一双破鞋,几个干硬的窝头。
钱六拿起那半截扁担,掂了掂:“少爷,这扁担里有东西。”
沈长庚的心一紧。
钱六把扁担往地上一磕。扁担裂开,里面是空的,只有一些干了的泥。
“一根破扁担。”钱六啐了一口。
王虎的脸色不好看。他走到沈长庚面前,上下打量他:“听说你在炼体?”
“随便练练。”
“四灵根也配炼体?”王虎笑了,“别把腰闪了。”
周围的内门弟子跟着笑。
小豆子忍不住说:“庚哥一拳能打裂石头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钱六推了他一把。
小豆子踉跄了一下,被沈长庚伸手扶住。
沈长庚看了钱六一眼,没说话。
“走。”王虎说,“去演武场。让大伙看看,杂役院的扫把星,怎么炼体。”
沈长庚看了一眼周伯符。
周伯符没说话,只把酒葫芦往怀里塞了塞。
沈长庚跟了上去。
演武场边上,立着一块半人高的试金石。
石头黑得发亮,上面全是深浅不一的拳印。
王虎把一炷香插在石缝里,点着。
“你站这儿。”他指了指试金石旁边的空地,“一炷香,我打你三拳。你动一步,就算输。输了,把东西交出来,再给我磕三个头。”
围观的内门、外门弟子哄笑起来。
“我要是不动呢?”沈长庚问。
王虎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:“你要是不动,我王虎跟你姓。”
“好。”
沈长庚走到那块空地,站定。
他两条腿分开,膝盖微屈,双手垂在身侧。
周伯符站在人群外面,咳了一声。沈长庚看见他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师父,我自己来。”
王虎活动了一下手腕,第一拳打在他肩上。
沈长庚晃了一下,脚没动。
第二拳打在背上。他嘴里尝到血腥味,膝盖弯了弯,又撑住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王虎脸上挂不住,第三拳加了灵气。
拳头上裹着一层青光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低呼。
沈长庚眼前发黑。
他听见周伯符的声音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力从地起,过腰,过背,落到脚后跟。”
他下意识地把腰沉下去。
那股灵气砸在他背上,没有把他砸倒,顺着脊背,一直沉到脚底。他的脚陷进土里,鞋底裂开。
丹田里,那点灵气忽然一沉。
像一颗石子,落进井里。
炼气二层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有人低声道:“他……突破了?”
王虎的第三拳,收了回去。他盯着沈长庚,脸上的笑没了。
香,烧到了尽头。
“三拳已过。”周伯符说。
王虎没动。
“我说,三拳已过。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说:“不是说不倒就跟你姓吗?”
王虎猛地回头。
那人缩进人群里,不敢再吭声。
王虎的手在抖。他转身,看向那块试金石:“你站住不算本事。你要能在这石头上留个印,我王虎给你磕三个头。”
沈长庚走到试金石前。
石头半人高,黑沉沉地立在那里。他抬起右手。
指关节上的皮已经磨破了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“哈。”钱六笑了一声,“杂役就是杂役,手都破了,还想——”
沈长庚一拳打了下去。
“砰。”
试金石从中间裂开。
半块石头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。
演武场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。
然后,炸了。
“裂了!”
“试金石裂了!”
“杂役院那个四灵根——”
王虎站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。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。
手指在抖。
“这石头……早就裂了。”他说。
“昨天我还见它好好的。”人群里有人喊。
王虎又猛地回头。
没人再说话。
“王师兄,三个头还没磕呢。”人群里有人喊。
王虎的脸由白转青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钱六和两个内门弟子跟在后面,没人敢回头。
走到演武场门口,王虎回过头:“沈长庚,小比你要是敢报名,我让你竖着上台,横着下来。”
沈长庚还站在试金石前。
他的右手垂着,指关节全破了,血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。
人群散了很久,沈长庚还站在原地。
周伯符走过来,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不重。
“你不要命了?”
沈长庚咧嘴想笑,扯动了嘴里的伤口,笑不出来。
“师父,我赢了。”
“赢个屁。”周伯符骂了一句,抓住他的右手。指关节全翻了,血糊了一片。
老头子的手在抖。
他从怀里摸出布,一圈一圈地缠上去。
“忍着。”
沈长庚看着他。
“师父,你的手也在抖。”
“老了。”
“你突破了?”周伯符问。
“嗯。”
“拿命换的。”老头子说,“不算本事。”
周伯符缠完,咳了一声。他咳得很轻,可袖口还是红了。
“师父,还能撑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周伯符说,“最多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,够了。”沈长庚说。
周伯符没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块裂开的试金石,看了很久。
“你刚才那一拳,用的是胳膊。”他说,“搬山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“那该怎么用?”
“力从地起。过腰,过背,落到脚后跟。”周伯符伸出手,按在他肩上,“你只学了架子,没学会卸力。再练下去,胳膊先废。”
沈长庚试着沉下腰。
周伯符一推,他的脚往后滑了半步,鞋底在土里犁出两道沟。
“不对。再来。”
那天夜里,沈长庚又在老槐树下站了一次。
这一次,他没有举手托天。他按周伯符教的,把力气往脚下沉。
站到后半夜,他丹田里那点灵气,慢慢稳了下来。
屋里,周伯符又咳了一声。
沈长庚回过头。
灯还亮着。
“小比,后天报名。”周伯符在屋里说,“头名有一枚养元丹。你去。”
“王虎炼气三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子咳了一声,“所以,你只有三天。”
沈长庚看着屋里那盏灯,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