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洞口的封条换了两张。
第一张被雨打烂了,第二张被风撕了,第三张是昨天贴的,白色封条贴在深色矿洞口上,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了。沈长庚站在杂役院门口,远远看着那道封条。风从矿洞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石灰味。
查矿洞的人昨天来的,翻了半天,什么都没翻到,走了。
第三层填了土。那扇石门,那副骨架,都埋在下头。
那株灵草,早就进了师父的药罐。
他胸口那块玉,凉了半截。
“你小子福大命大。”周伯符在他身后说。
沈长庚回过头。老头子靠在门框上,手里捏着酒葫芦。
“但是王长老不信。”周伯符又说。
沈长庚没说话。
他把报名表折好,塞进怀里。今天是宗门小比报名的最后一天。
“作保书。”周伯符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“按了手印。拿去。”
“您不去?”
“我去做什么?看你被人撵出来?”
老头子咳了两声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门槛,他又停下。
“打不过,就跑。”他说,
沈长庚看着他的背影,没应声。
演武场外,报名桌前排着长队。
桌子缺了一个角,用石头垫着。管事坐在后面,手边放着一只铜手炉。钱六站在桌旁,手里捏着一沓报名表,嘴里磕着瓜子。
队伍旁边支着一张赌盘。一块黑木板,上面用**写着名字。王虎的名字在最上头,沈长庚在最底下,后头跟着三个字:一赔二十。
“押王虎师兄,一赔一;押那个杂役,一赔二十!”摆赌盘的是个瘦子,嗓子尖,“买定离手啊——”
有人往王虎那边扔灵石,叮叮当当。沈长庚那边,空着。
沈长庚把报名表递过去。
钱六低头看了一眼,瓜子壳吐在表上。
“杂役?”
“嗯。”
“杂役报名,三块灵石。”
“门规第七条,杂役入宗满三年,可由长老作保,免报名费。”
钱六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背得挺熟。作保书呢?”
沈长庚把周伯符的作保书放在桌上。
作保书只有半页纸,边角磨毛了,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。手印按得歪,像是按的时候,手在抖。
钱六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笑了一声:“周长老的作保书?”
“是。”
“周长老还能活几天?”钱六把作保书往桌上一拍,“他的作保书,过了今天,就是废纸。”
队伍里有人笑。
管事皱了皱眉,说:“钱六,少说两句。”
但他说完,低头去拨手炉里的炭,没再看沈长庚。
沈长庚的手停在桌沿上。
小豆子从人群里挤过来,手里攥着一枚铜板:“庚哥,我攒了一枚铜板,我去押你——”
钱六伸手一推:“滚开。”
小豆子摔在地上,铜板滚进泥里。
沈长庚弯腰,把小豆子扶起来,又捡起那枚铜板,在袖子上擦了擦,塞回他手里。
他的右手还缠着布。
然后他伸出左手,抓住钱六的领子。
钱六没反应过来。
沈长庚一拧,一送。
钱六整个人从桌子这头飞出去,摔在桌子那头。瓜子撒了一地,人砸在桌上,把垫桌脚的石头也撞歪了。桌子一斜,报名表滑下来,铜手炉翻了,炭火滚了一地,烫得管事跳起来。
演武场门口安静了。
有人小声说:“钱六可是炼气二层……”
“那杂役不是炼气一层吗?”
“谁知道。上周还是。”
钱六趴在地上,半边脸沾着炭灰,半天没爬起来。
管事指着他,手指发抖:“你——你敢在报名处动手?”
“他先动的手。”沈长庚说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沈长庚把地上的报名表一张一张捡起来,抚平,“报名的地方。”
王虎来的时候,钱六还坐在地上。
他看了一眼钱六,又看了一眼沈长庚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你打的?”
“他推了小豆子。”
“我问你,是不是你打的?”
“是。”
王虎点点头,走到报名桌前,拿起那张沾了瓜子壳的报名表,看了看。
他把报名表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像在看一个笑话。
“沈长庚。杂役院。炼气二层。”
他把表放下,笑了:“行。小比台上,你赢我,我跟你姓。”
围观的人哄笑起来。
沈长庚把报名表从他手底下抽回来,抚平,放在桌上。
“我输了,给你当三年杂役。”
笑声停了。
王虎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盯着沈长庚,像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输了,给你当三年杂役。”沈长庚说,“你敢不敢?”
围观的人不笑了。
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王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台上见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报名表上按了一下,把纸按出一个印子。
管事把契书推过来,让两人按手印。
沈长庚按了。
王虎按得很大力,红泥从指缝里挤出来,溅在契书上。
按完手印,管事从竹筒里抽签。他的手伸进去,搅了两圈,抽出一根。
“沈长庚——”管事看了一眼签,又看了一眼王虎,“对王虎。”
人群炸了。
有人笑,有人摇头,有人已经开始算沈长庚能撑几息。
沈长庚看着王虎。
王虎也看着他,一点也不意外。
王虎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笑。
有人小声说:“这签,怕是早就写好了。”
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。
管事把签扔回竹筒,拍了拍手:“抽签,全看天意,这是命中注定啊哈哈”
小豆子挤到赌盘前,把那枚铜板放在“沈长庚胜”上。
摆赌盘的看了他一眼:“小豆子,你这一枚铜板,赢了也就二十枚。”
“二十枚够了。”小豆子说,“够给庚哥买双鞋。”
沈长庚听见了,没回头。
回到杂役院,天已经擦黑。
周伯符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酒葫芦,拿起来往嘴里送了一口。
“听说你和人打架了?”
“打了。”
“王虎的人?”
“钱六。”
周伯符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打得好。”
沈长庚愣了一下。
“不过,”老头子咳了一声,“你知不知道,王虎的叔叔是谁?”
“知道。王长老。”
“知道你还赌三年?”
“我输了,就当三年杂役。”沈长庚说,“我赢了,养元丹给你。”
周伯符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折了三根树枝。
“看好了。”
第一根树枝,从下往上,斜斜一挑。
“起手。”
第二根,直直刺出,手臂伸到尽头,肩胛骨跟着转。
“直刺。”
第三根,手腕一翻,树枝从腋下回斩,带起一阵风。
“回斩。”
“就三招?”
“就三招。”周伯符把树枝扔给他,“你只有三天。每天一千遍。”
沈长庚接过树枝,站在老槐树下。
第一遍,起手挑得太高,树枝扫在槐树皮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
“低一点。”周伯符说,“你不是在打鸟。”
第二遍,直刺。他把胳膊伸到尽头,肩胛骨“咯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腰送出去。”老头子咳了一下,“你用的是胳膊。”
第三遍,回斩。树枝从腋下翻回来,抽在他自己的后背上。
周伯符没骂,只说:“再来。”
沈长庚练到后半夜。
虎口裂了,血顺着树枝往下淌。他拿布缠了缠,继续。布湿透了,他又缠一层。
院子里只剩树枝破空的声音,和老头子压着的咳嗽。
“师父。”沈长庚忽然说,“你当年也这么练?”
周伯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当年没你这么傻。”他说,“也没你这么拼命。”
沈长庚笑了一下,扯动虎口,疼得吸了口气。
周伯符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,忽然说:
“这三招,不一定让你赢,”
那天夜里,沈长庚把报名表压在枕头底下。
三天后,演武场。
沈长庚对王虎,炼气二层对炼气三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