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夏站在技术督办办公室门前，督办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，鼻梁架着老花镜，手里捏着薄薄两页纸，纸页抬头印着红色的《2026年上半年业绩考核表》。
督办抬眼扫过叶夏卷到小臂的制服袖口，手指敲击桌面。
督办清了清嗓子，把纸页举到眼前，照着上面的楷体铅印念出声：“知秋。女。
自评考核履历：九月三日至九月五日，协助排查旧城区灵能残留读数两次，校准地下节点外溢波动四次，无违规操作，流程完备，临时抱佛脚完成的挺快。”
念到这里，督办翻过第二页，干瘪的下巴抽搐两下。
“三月六日傍晚，”督办的声音停顿，换了冷硬的腔调，“在迎宾路十字路口，利用微量水系术式，驱策流浪猫群体遵照红绿灯指令横穿马路，用时三分四十秒。给市长贴十次交通罚单……”
督办放下纸页，摘掉老花镜扔在桌上，长长地叹气。
监察司要是翻到这行字，全处这个月的绩效考核全都得跟着完蛋。
“叶夏，”督办揉着眉心，手掌拍在桌面表格边缘，“你这是在写晋升自评，还是在写居委会治安日记？上面巡查组昨天把初审退回来了，批语就四个字：态度轻浮。”
叶夏抬手扶了扶细框目镜：“报告里的横穿路线符合市政交通条例，猫群也没踩实线。数据很详实，不信可以调取路口监控录像。”
“闭嘴。”督办拉开抽屉，抽出一份蓝皮委派单，扔在叶知秋面前，“下海阻塞大学，学校里面可能进了脏东西，我们要背着他们调查，如果你同意，我下午就直接为你代签字盖章。”
叶夏垂眼扫过委派单上的“下海阻塞大学”，眉头拧紧。
“我不去。”叶夏收回手，插进工装裤兜，“大学生是生物界激素分泌紊乱、认知逻辑最差的群体。缺乏流程管理意识，动辄大呼小叫。人无法靠近自己生理厌恶的群体。”
九月正午，学校门口。
临江学院正门前支着一长溜蓝白遮阳棚。许然身上挂着一件红马甲。
她两手插在肥短裤兜里，鞋底碾着滚烫的水泥地。
旁边，陆云策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报到须知，正拿它当扇子扇风，脸拉得老长：“我也是今年刚过线的大一新生，凭什么开学第一天就得站大太阳底下，给同级的当免费搬运工？”
“院里规定毕业前得攒满一百个志愿工时。”许然斜了他一眼，短发梢被汗水浸得微湿，“今天先把账填了，省得大四临毕业还得被抓去扫公厕。”
正说着，许然眼皮一抬，扫见陆云策脑门上连层汗都没冒。
他垂在马甲底下那只手悄悄搓着，指尖微动，顺着身前隐秘地拉扯出一股气流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自己领口里灌着微弱的凉意。
大热天的，许然往前迈了半步，直接挡在他正前方，仰起脸闭上眼：“分我点，热死了。”
陆云策瞥了她一眼，手腕微翻，打算把风口往她脸上引。
可吹过来的根本不是凉风，是一股黏糊糊、湿热泛潮的闷风，还熏着一股焦糊味。
许然被呛得连咳两声，猛地睁眼后退半步：“你弄的什么玩意儿？热的就算了，怎么跟烧干锅底一样臭？”
“火气压不住。”陆云策面无表情地掐断了风，随口敷衍，“各系念印还没调匀，凑合闻吧。”
“你骗谁呢。”
话刚说完，陆云策眼角一扫，看见斜对面路边刚停下一辆出租车。
车门推开，下来一个金发姑娘。马尾辫晃晃悠悠，穿着短袖白T恤和一条牛仔短裙，正弯腰去后备箱拖一只亮黄色的拉杆箱，露出一双晒得匀称的小腿。
陆云策立刻把手里的宣传单往许然怀里一塞，顺手扯平马甲的褶子，两步就跨了过去。
“同学，我来帮你提吧。”陆云策伸手准备拿箱杆。
金发姑娘直起身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她眼角微挑，嘴唇翘起一个毫不怯场的笑，开口道：“谢谢学长！学长挺热心嘛，大太阳底下不挑别人，专门盯着我跑过来，是不是看我可爱呀？”
被你猜中了。
陆云策手下一稳，拎起箱子：“想多了，志愿者分流，路过顺手的事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金发姑娘两步跟在他身侧，背着手往前走，侧过头冲他眨眨眼，“我看别的学长都在棚子底下喝汽水呢，就你这么勤快。箱子挺沉的，学长要是提不动可别硬撑哦，叫两声好听的我帮你分担一只轮子。”
这男生个子挺高，长得也顺眼，就是穿个红马甲装模作样还挺能端着。
“两件衣服能有多重。”陆云策拎着箱子迈大步，顺着话茬往下搭，“看你报到挺熟练，本地人？”
“不是呀，隔壁省坐高铁过来的，路上挤死人了。”她侧过头盯着陆云策领口别着的临时证，嘴角挂着笑，“学长是哪个系的？看着挺能打，该不会是武技大类的吧？平时凶不凶啊？”
“元素系。”陆云策脚步放缓，语气装得格外稳重，“哈哈，我挺好相处的。”
等顺顺当当把人送到大一女生宿舍楼底下，再借着带路、熟悉校内食堂的名义顺理成章掏手机扫个码，单身十八年的指标说不定今天就能结了。
两人顺着主路一路聊过去，金发姑娘话密得很，一句接一句毫不冷场。
拐过林荫道的分岔路口，刚到一栋贴着暗红瓷砖的四层老楼前，姑娘突然停下步子，从他手里把箱杆抓了回去。
“好啦，谢啦学长！”她冲陆云策笑得眉眼弯弯，“今天多亏你，回见咯。”
陆云策一愣：“大一新生不是在东区新楼吗？”
金发姑娘噗嗤笑出了声，指了指门头上方的铁牌：“谁跟你是大一新生的？大二提前返校收拾寝室的。学长，红马甲穿反了，拉链在后头呢。”
说完，她提着箱子轻快地迈上台阶，推开玻璃门就进了楼道。
陆云策僵在台阶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甲，第一次见大一帮大二搬箱子的。
等他灰头土脸走回校门口的遮阳棚时，正好看见许然凑在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跟前。
那女人十六七岁的模样，短发梳得很整齐，偏偏右边鬓角翘起一撮杂毛。她穿了件黑色短袖，袖管撸到手肘，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，鼻梁上的细框镜片反着白光，整个人耷拉着眼皮，浑身上下散发着熬了两个通宵的死气沉沉。
许然迎上去，伸手去抓包带：“包挺沉的，我帮你拿吧。”
戴眼镜的女人脚步顿住。
她垂下眼皮，视线停在许然头顶那圈乱糟糟的淡红色卷发上，又慢慢往下挪，扫过那副单薄削瘦的骨架，最后定在许然细白的手腕上。
让这种尺码的小孩给我拎检测工具，摔坏了还得自己补流程报告。虽然但是叶夏也就一米六出头经常被认成高中生。
叶知秋嘴唇撅起，没绷住，直接笑了一声。随后她连半句话都懒得多说，手腕一甩把包往自己肩上一挂，直接绕过许然往校门里走。
许然僵在原地，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停了半秒，顺势缩回兜里。
她一个合印武者，骨子里压着五枚巨兵念印。可偏偏披着现在这一米六出头的外壳，站在太阳底下，过往扛着布袋的大伯都下意识绕着她走，生怕撞倒了这个小姑娘。
许然脸色微沉，咬了咬后槽牙，把那点烦躁咽了下去：“一上午了，连个箱子都没摸着，一个个都把我当残疾人防着。”
陆云策走过来，用胳膊肘顶了顶她的侧腰，目光朝着刚才那道穿着旧夹克的背影扬了扬：“哎，刚才那个戴眼镜的，是不是长得还行？”
许然转过头看他：“你又琢磨什么呢？”
“你不是答应帮我当军师么。”陆云策从兜里摸出手机捏在手里，“去帮我要个QQ。那人看着累得快断气了，肯定懒得拒绝人。”
“成天净想美事。”许然虽然嘴上嫌弃，还是扯了扯红马甲的领子，转过身去。
两人一起回头望向主干道。
新生和家长正一窝蜂地涌进大门，拖箱子的轱辘声和吵嚷声撞成一片，大太阳底下一片花花绿绿的人影晃动。右鬓翘着杂毛的女人，早混在人潮里走得没了踪影，连后脑勺都没留下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