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送走最后一个咨询的客户，夕阳斜斜扫过展厅的玻璃。
陈屿简单收拾好桌面资料，跟前台小姑娘、售后老板打了招呼，发动那台红色电车准备回家。
这车还是之前老店时期留下来的试驾车，当初订车的时候没得选，配额只有红色。他本身偏爱低调沉稳的颜色，对这鲜亮扎眼的红实在喜欢不起来，每次开出去都觉得别扭。
但嫌弃归嫌弃，好处也实打实摆在眼前。
跑业务、接客户天天在外头跑，里程多，还好是电车，电费便宜，能省下不少路费，在现在处处要花钱的阶段，这笔节省下来的开支，也算稍微减轻一点压力。
一整天强撑着应付接待、直播、算账，身体那种持续的虚软感，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重了。
脑子里挥之不去的，是账本上那几笔固定开支：售后兼职赚个五千，这台压在手里的新能源试驾车，只要出手就是一笔亏损，没有别的路子，只能靠着他一台一台卖红旗，慢慢把这个坑填上。
他不敢垮。
回到家，妻子带着两个女儿在客厅玩耍。大女儿安安静静搭积木，小女儿追着玩具跑来跑去。陈屿挤出平常的笑容跟她们打招呼，简单陪孩子说了几句话，借口一身乏，先到阳台腾出的健身区域。
哑铃还摆在老位置，一对15公斤的，是他坚持减脂锻炼这么久的老伙计。
前一天傍晚他就已经举得吃力，当时只归因为白天太忙太累。可经过今天在店里一连串的反常——被售后老板轻轻一拍就晃，连一套脚垫都拎不稳，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预感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站稳，调整姿势，双手握住哑铃。
以前，这个重量得心应手，一组二十个，节奏稳，手臂酸胀也是锻炼之后那种充实的发力感。
这次刚往上推到第二个，上臂肌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第三个，肩膀发酸，力道像被悄悄抽走了一大半。
咬着牙硬撑，到第八个的时候，胳膊抖得厉害，胸口发闷，浑身发软，再也托不住，只能慢慢放下来，重重喘着粗气。
哑铃落在瑜伽垫上，发出沉闷的咚声。
陈屿垂着胳膊，低头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。
不是疲惫。
是力量实实在在消失了。
他又伸手捏了捏自己的上臂、肩背。往日紧实坚硬的肌肉轮廓，像慢慢泄了气一样，软乎乎的。持续健身攒下来的肌肉，正在无声无息地消融。
恐慌顺着心口往上涌。
健身不只是爱好，也是他作为销售、作为家里顶梁柱的底气。跑店、挪东西、忙前忙后，都靠这份力气。可现在身体像在一点点抽走属于男性的力量。
他抬手摸了摸下巴，依旧光滑，一点胡茬都没有冒出来。皮肤细腻的触感越来越明显。
“怎么了？练这么一会儿就停下了？”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屿心里猛地一紧，连忙压下脸上慌乱，转过身勉强笑了笑：“今天店里忙了一天，接待客户、直播来回折腾，体力跟不上了。”
妻子走近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微微皱了下眉：“说起来，你这几天皮肤看着好很多，是不是休息调整了？不过你脸色看着有点虚，别硬练，累了就歇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陈屿心里咯噔一下。
前台今天说过一遍，现在妻子也察觉到了。
现在还只是一句随口的感慨，再过一段时间，变化越来越明显，骨架、五官、身形一点点改变，根本藏不住。
他含糊应了两声，把哑铃推到角落：“嗯，今天不练了，早点休息。”
妻子转身回去照看孩子，客厅里传来两个女儿清脆的说笑声。
陈屿独自留在阳台，靠着护栏，看向远处。
他在脑子里默默盘算了一遍所有压力：门店只有自己一个销售，客源、成交全靠他；每月两份兼职工资要按时发；试驾车的亏损窟窿等着营收填补；车贷、孩子的开销，样样都要钱。
如果这个异变持续下去，三十天之后，他彻底变成女人。
客户会怎么看他？售后老板、前台会怎么想？家人要怎么接受？生意怎么办？那些等着他填上的亏空，谁来扛？
他下意识抬起手，反复翻看自己的手掌。
在黄昏柔和的光线下，手掌更窄，指节柔和，手背的青筋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属于他的模样，正在缓慢、不可逆地被改写。
他还抱着一丝侥幸，希望只是一场古怪的病，去医院检查吃药就能恢复。可昨晚到今天一桩桩接踵而至的异象，全都和他看过的那些变身小说一模一样。
没有预兆，没有解释，只有日复一日、持续不断的蜕变。
他攥紧拳头，可这一次，连攥紧的力道，都弱了不少。
夜色慢慢笼罩小区。
家里灯火温暖，笑声如常。
只有陈屿清楚，属于他原本的人生，正在悄悄剥离。
异变，没有停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