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中午十二点半准时打开了手机监控。
画面里许幼正窝在沙发上,左脚脚踝上的银铃铛在镜头里反了一下光。她面前茶几上摆着顾清留的那个饭盒,吃了一半,筷子横搁在盒盖上。人没在吃饭,低着头在拆快递。
顾清放大画面。
快递盒不小,长条形的,寄件地址是某购物网站仓库。许幼从里面抽出来一把——顾清眯眼辨认了半秒——小型手持电锯,粉色外壳,儿童款,配了张卡片写着“迷你手工锯,锯木头小能手”。
顾清把手机屏幕往桌上一扣,拿起办公室座机拨了公寓号码。
响了两声接了。
“喂——”许幼拖着长音,嘴里好像还嚼着东西。
“你买的什么?”
“快递呀。”那边窸窸窣窣翻包装袋,“你看到监控啦?我特意挑粉色,可爱吧。评价说能锯两厘米厚的木板,阳台窗框也就那么厚——”
“许幼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东西退掉。”顾清捏着座机话筒,指节发白,“我窗框不焊了,你锯什么锯。”
“万一你哪天反悔了呢。”许幼理直气壮,“你这个人情绪不稳定,今天说不焊,明天万一气头上把窗封死了呢。我得有备无患。”
“我情绪不稳定?”顾清深吸一口气,“是谁大半夜起来试够空调外机?”
“那是排查安全隐患。”许幼咔嚓咬了一口什么东西,脆生生的,“对了顾清姐姐,你冰箱里那个核桃——我吃了半盒。剩下的我放床头柜了,睡前吃。你晚上回来检查,要没了我赔你。”
“赔什么?”
“赔你半盒核桃呀。不然还赔什么?”
顾清沉默了两秒,把话题拽回来:“电锯退了。退不掉我拿去扔了。”
“别呀,退货运费十二块呢。你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多少?我算过,你上个月绩效扣了三百是因为迟到四次,两次因为给我买早饭,一次因为——”
“许幼。”
“——一次因为你睡过头。还有一次你调休了不算迟到。所以你别乱花钱,电锯才二十九块九,包邮,性价比超高——”
“许幼。”顾清声音沉下来,一字一字往外蹦,“你查我工资条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“你工资条就贴在办公室电脑屏幕边上。”许幼声音软下来,带着点讨好的黏糊,“我上次去护士站拿药,路过你工位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”
“一眼看出我绩效扣了三百?”
“我算得快嘛。”许幼咳了一声,很快又接上,“顾清姐姐你别生气。我以后再也不看了,真的。我发誓。”
顾清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,靠进椅背里,嘴角已经翘起来了,但语气还是硬的:“电锯退不退?”
“……退。”
“核桃吃完了吗?”
“还剩小半盒。”
“下午加餐别吃了,等我晚上回去弄。核桃我给你剥。”
“好呀。”许幼声音立刻亮了一个度,铃铛在那边响了两声,大概是脚在沙发上蹬了一下,“那你还生气吗?”
“生。”
“骗人。你声音都笑了。”
顾清把翘起来的嘴角压下去,清了清嗓子:“没笑。忙去了。下午三点发微信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许幼那边已经开始拆另一个快递袋了,背景音哗啦哗啦响,“拜拜顾清姐姐,上班别太想我。”
“谁想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
顾清把话筒搁回去,抬头对上护士站同事陈姐八卦的眼神。陈姐端着保温杯靠在隔断板上,冲她扬了扬下巴:“37床?出院了还天天打电话?”
“跟进随访。”顾清面不改色地点开电脑系统。
“随访随访到人家家里去了?昨晚你值班完直接走的,今早从城东骑过来,你住城西。城东就37床那个小区吧。”
顾清敲键盘的手没停:“陈姐,您今天出院带药核对完了?”
陈姐喝了口枸杞水,笑眯眯地走了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,顾清手机震了一下。许幼发来一张照片——茶几上摆着空饭盒、拆开的快递纸板叠得整整齐齐、那把小电锯被塞进了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里,抽屉把手系了根红绳,打的是死结。
配文:“退了退了。你看抽屉都捆上了,你不发话我不拆。”
顾清把图片保存了,回了一个字:“乖。”
对面秒回一个表情包:小兔子抱着胡萝卜啃,旁边一行字“今天也是听话的小许”。
顾清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五秒,长按存进了收藏夹。
晚上七点,顾清拎着菜推开公寓门。铃铛声从卧室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,许幼趿着拖鞋跑出来,头发上别了个亮晶晶的小发卡——草莓形状,跟糖纸一个色系。
“你回来啦。”她凑到玄关,伸手接顾清手里的袋子,“买了什么?”
“排骨。土豆。葱。”顾清一样一样递给她,最后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纸袋搁她掌心里,“还有这个。”
许幼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盒草莓,个头不大,但红得透亮,叶子绿生生的。
“楼下水果店买的。”顾清换鞋,语气平淡,“你昨天说想吃。”
“我昨天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昨晚睡觉前。你窝在沙发上翻药理学,翻到‘维生素C缺乏症’那页,嘀咕了一句‘想吃草莓’。”顾清把外套挂好,往厨房走,“我听见了。”
许幼捧着草莓盒站在玄关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,又抬头看了看顾清的背影。她追上去两步,从背后用草莓盒冰了一下顾清的后颈。
顾清缩了缩脖子回头瞪她。
“谢谢。”许幼把草莓盒往她鼻子底下一递,眼睛弯弯的,“你先吃第一颗。”
顾清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颗,嚼了两下,皱眉:“不太甜。楼下那家不行,明天换一家买。”
“甜的。”许幼把剩下半颗塞进自己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你买的都甜。”
顾清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嘴这么甜,想干嘛?”
“想让你晚上给我剥核桃。”许幼冲她笑,牙上还沾着一点草莓籽,“我自己剥了半盒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,你看——”她摊开手,指甲边缘确实有点染了色,搓了半天没搓干净。
顾清低头看了看她的手,捏住她的指尖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松开,往厨房走:“吃完饭再剥。先去洗手,草莓汁沾手指上黏。”
“那你先告诉我今晚做什么菜。”
“排骨炖土豆。炒个青菜。你中午那个饭盒吃得干净吗?”
“干净!一粒米都没剩,你看监控了呀。”
“监控只看到你把饭盒盖扣上的动作,扣之前剩没剩我看不着。”
“顾清姐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疑——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许幼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,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她洗排骨、切土豆,铃铛时不时响一声。顾清切着切着,忽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——那个小铃铛的同款,另一条皮绳,银色,但比脚踝上戴的大一圈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许幼愣了一下,把左手伸出去。顾清放下刀,拿毛巾擦了擦手,把皮绳绕在她手腕上,扣好,调紧到刚好贴皮肤但不勒的程度。
“脚踝上那个晚上睡觉可以摘。”顾清低头系着皮绳,声音不大,“手腕上这个白天戴。出门买菜扔垃圾拿快递都戴着。”
许幼看着她低垂的睫毛。
“顾清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给我戴什么东西的时候——”许幼抬起另一只手,食指点了点顾清的心口,“你自己心跳特别快?”
顾清系扣的动作停了。
她抬起头,许幼的指尖还戳在她胸口位置,隔着薄毛衣能觉出底下心脏咚咚撞了两下。
“你手指头怎么跟听诊器似的。”顾清拍掉她的手,转回去继续切土豆,刀起刀落比刚才快了半拍,“排骨腌上了没有?去看一眼。”
“腌上了。你进门之前我就用料酒和生抽抓好了。”许幼把手腕举到灯下看了看,银铃铛细细响了两声,“好看。跟我脚上那个配一对。”
“本来就是一整根绳上拆下来的。”
“那剩下那截呢?”
顾清刀停了停。
“扔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许幼绕过料理台凑到她旁边,肩膀蹭她胳膊,“你抽屉里还藏着半截对吧。留着干嘛?以后给我扎头发?”
顾清低头看了一眼她头顶那个草莓发卡:“你头发短得扎什么扎。”
“那留着干嘛?”许幼不依不饶,整个人贴上来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嘴凑到她耳边,气声吹进耳廓里,“顾清姐姐,你老实交代——”
顾清偏过头,嘴唇擦过她耳尖。
“留着给你挂脖子。”她说,声音低得几乎是气声,说完就直起身,端着切好的土豆往砂锅里倒,耳朵红得跟手里那颗草莓一个色号。
许幼站在原地,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擦过的耳尖。
“挂脖子?”她小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,“那得打个项圈吧,光皮绳勒脖子多疼。”
顾清拿锅铲指她:“你再说一句,今晚核桃自己剥。”
许幼立刻闭嘴。
但只闭了两秒。
“顾清姐姐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许幼你今晚核桃没了。”
“别呀!我不说了!我闭嘴!我这就去摆碗筷——”
铃铛叮叮当当从厨房响到客厅,顾清听着那串动静,把锅盖盖上,低头笑了一声。
那截剩下的皮绳确实没扔。在她床头柜第一层抽屉里,打了个松松的活结,旁边搁着颗备用的银铃铛。她还没想好做什么用,但许幼问起来的时候,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“挂脖子上”——说完自己先吓了一跳,赶紧拿锅铲掩饰。
砂锅咕嘟咕嘟冒泡,排骨的香味飘了满屋。
客厅传来许幼摆碗筷的声音,还有她对着监控镜头故意比了个心的小声嘀咕:“顾清姐姐你看监控吗?看的话——这个心是比给你的。”
顾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实时画面,回了一条语音:“看到了。好好摆筷子。左边对齐右边。”
许幼对着镜头吐了吐舌头。
晚饭端上桌的时候,许幼碗里的排骨堆得冒尖,土豆炖得软烂,筷子一夹就碎。顾清坐对面,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又夹了两块过去。
“你别光给我夹呀。”许幼把碗往回护了护,“你自己也吃。”
“我吃了。你多吃点,今天体重比昨天轻了零点三公斤。”
“你连我体重都称了?”
“早上你赖床的时候我抱你上秤的。你睡太死没醒。”
许幼筷子停在半空,瞪她:“顾清,你这个人真的很变态。”
“嗯。”顾清夹了一筷子青菜,面不改色,“你第一天知道?”
许幼瞪了她三秒,然后低下头扒饭,耳朵尖红透了,嘴里含含糊糊嘟囔:“……那今晚还剥核桃吗?”
“剥。吃完就剥。你指甲缝里那些黑的得赶紧弄掉,不然睡觉蹭枕头上。”
“那你剥完了能不能顺便给我修指甲?我右手食指有个倒刺——”
“许幼。”
“在!”
“先把碗里的排骨吃完。”
铃铛叮当响了两声。许幼低头扒饭,嘴角压都压不住,埋在碗沿底下偷偷笑。
顾清看着她那个笑,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排骨也夹了过去。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厨房砂锅里还剩半锅汤,灶台上温着两杯蜂蜜水,一杯归她,一杯归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