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转过身。
离窗最远的角落桌旁，坐着三个客人。全员都戴着模仿鸟嘴的古怪面具。一个长嘴，一个尖端弯曲的嘴，最后一个短得离谱、圆滚滚的嘴。
配上偏黑的衣服，活像是参加完葬礼又误闯了哪家祭典的打扮。
三人一言不发，在打牌。桌上堆满了空碳酸饮料瓶，瓶与瓶之间横七竖八地伸着带花饰的长吸管。有的中间绕来绕去，有的尖端还分了叉。
“……那什么玩意儿。”
“所以我才头疼啊。”
“我还以为是店里的装饰。”
“我才不会摆会动的装饰呢！”
“换你倒真可能摆。”
“不会摆啦！”
诺拉压低了声音。
“昨天傍晚开始就一直在那儿。晚上也不睡，一直打牌。而且喝了那么多，愣是一句话不说。”
“不会是嗓子出不了声吧。”
“可能吧，但一搭话，三个人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比划。”
诺拉弯起手指，做了个往外扇的动作。
“……你这学的什么。”
“所以说我看不懂嘛。”
她鼓起了脸颊。
“喂，隆。就帮忙结个账嘛。你看，你光看外表就够吓人了。”
“光看外表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脸上有疤，眼神又凶，不说话站着就像杀过三个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过内里嘛，是个会因为我念叨早饭就挨训的人。”
“怪谁啊。”
“对吧？”
不利的地方她从来不听。从小就这样。
“好好收到钱，我请你喝一杯牛奶。”
“……你呀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我说了我讨厌牛奶。”
“我知道呀？”
“故意整我是吧。”
“是营养管理。”
她挺着胸说。看来这边是赢不了的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不过，什么都别往里掺。”
“失礼！今天可是正经牛奶。放心。”
这是最不能信的一句保证。
隆走近了，三人也没马上把视线从牌上挪开。长嘴打出一张，弯嘴竖起两根手指。短嘴歪了歪头，在胸前交叉双手。长嘴在桌上敲了两下，三人的动作停住了。
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边。
“……结账。看样子喝了不少。该付了吧。”
三张鸟嘴同时转了过来。
长嘴竖起一根手指。弯嘴慌忙摆手，短嘴指了指瓶子堆，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隆想了想。
“……想平摊？”
三人动作一僵，下一瞬齐齐用力点头。
“那就摊啊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，开始确认谁喝了几瓶。长嘴数瓶子，弯嘴指着另一排。短嘴把吸管一根根摆到桌子中央，中途被长嘴摇头制止了。
好像连细枝末节都在商量。动作倒是出奇地利索。
可商量来商量去，怎么也谈不拢。
隆把一只手按在桌上。
“行了。三个人一起付。回头你们自己慢慢算。这样不就完了。”
三张嘴停了。
长嘴看短嘴，短嘴看弯嘴。弯嘴又看回长嘴。然后三人像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似的互相点头。
三个皮袋掏出来，银币排在桌上。
隆数了数。够了。还多了一点。
“找钱。”
要把多出来的硬币还回去，三人齐齐摇头。长嘴双手合十，短嘴深深低头。弯嘴用两手比了个圆，往嘴边送。
“……还来喝？”
三人用力点头。
“行吧。”
隆把一枚硬币放回桌上，收下了其余的。
“别落下东西。”
三人站起来，把牌收拢，空瓶推到一边。短嘴捡起一根带花饰的吸管，看了一会儿。被长嘴拉了拉袖子，才依依不舍地放下，跟上另外两人。
从头到尾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门铃响了。
隆盯着关上的门。
……那帮家伙到底什么来头。
“哇，真付了。”
背后传来诺拉的声音。
“一开始就打算付的吧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想赖账的话，也不会在那儿打牌打到天亮。”
“听你这么一说。”
诺拉把银币收进抽屉，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木杯。里面斟满了白色的液体。
是牛奶。
隆看了看杯子，又看了看诺拉。
诺拉笑得极其灿烂。
“请！”
“……”
“很新鲜的哦？”
“……”
“什么都没掺哦？”
“……”
“来，快。”
隆一言不发地接过了杯子。
诺拉知道。他没法把还能喝的东西丢掉。
他讨厌糟蹋食物。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。
以前，他见过饿肚子的人为了沾了泥的芋头大打出手。也有人为了一颗芋头就拔刀。不是什么稀罕事。隆自己为了弄到能吃的东西，也干过几乎所有能干的事。
那时候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，他已经不记得了。
杯子里的牛奶晃了晃。白色的波纹碰到木杯边缘，消失了。忽然，雨后车辙印浮现在脑海里。泥水。沉在底下的血。是谁的，他想不起来了。
“……隆？”
抬起头，诺拉正隔着柜台探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就那么讨厌牛奶？”
“讨厌。”
“有那么讨厌？”
“有那么讨厌。”
诺拉想了想。
“……那喝一半也行。剩下的我喝。”
隆嗤笑了一声。
“早说啊。”
“可别说‘我都喝过了’哦。都这时候了。”
她满不在乎。
隆低头看着杯子。白色的液面已经平静下来。
“……我全喝了。”
“咦，可以吗？”
“反正剩了你要啰嗦。”
“我才不啰嗦呢？”
“骗谁。”
“就啰嗦一点点。”
隆屏住呼吸，倾斜了杯子。那独特的厚重口感滑过喉咙，他皱着眉，一滴不剩地喝完了。
放下杯子。
“……唔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难喝死了。”
“做得很好！”
诺拉鼓起掌来。
“烦死了……”
“明天能喝更多了呢。”
“没有明天。”
“你每天都这么说。”
“每天都后悔。”
诺拉笑了。隆也被带着，嘴角微微松了松。
『……城墙对面，刚才魔王军还在蜂拥而入的地方，出现了一片草原。』
放映机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。画面中城墙消失了，士兵们四散奔逃。
隆瞥了一眼，马上收回了视线。看惯了的影像。
“话说，刚才那帮怪人是什么来头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诺拉一边洗杯子一边回答。
“不知道还让人进店？”
“是客人嘛。又没有理由赶人走。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
“好像是昨天来的商队的人。傍晚到的。挺大的。”
“没注意到。”
“因为你睡着了嘛。”
“昨天傍晚开始？”
“嗯。怎么叫都叫不醒。害我一个人忙得要死。”
“……抱歉。”
“真的哦。回头请我吃点东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诺拉马上就不生气了。
“而且啊，商队好像运来了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“哦？”
“说是不要马的马车！”
“不要马，那不就是板车吗。”
“说是自己会动！”
“自己动？”
“嗯。广场上在演示呢。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隆看了看窗外。
镇上很安静。今天没有急活。也没听到盗贼的传闻。附近出现的魔物顶多是史莱姆。不是坏事。只是，从早上起就没事可做，总觉得静不下来。
“……我去广场看看。”
“好——”
诺拉挥了挥手。
“还有，回来的时候买点面包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，今晚想吃什么？”
“随便。”
“这个最难办。”
“那就肉。”
“真随便！”
“鱼。”
“太敷衍！”
“芋头。”
“是不是被刚才的节目影响了？”
隆耸了耸肩。
“你看着办吧。”
“好好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他朝门口走去，背后诺拉又喊了一声。
“喂，隆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昨天的新作，真的那么难喝？”
回过头，诺拉在笑，但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安。
隆想了一下。
“……紫色的倒无所谓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起泡也还行。”
“嗯嗯。”
“但喝完舌头麻，这个给我改。”
诺拉一脸认真地点头。
“原来如此。有改善空间。”
“不，从方向性开始重新想。”
“那下次做绿色的好了。”
“听人说话啊。”
在她笑声的送别中，隆推开了门。
小铃铛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