坎维克的早晨带着石头的味道。
夜里积下的凉气还留在墙壁里，尚未被晨光捂热。穿过窄巷的风是冷的，家家户户的窗口飘出早饭的炊烟。
所有房屋都挤挤挨挨地缩着肩膀。从二楼窗户伸出手，几乎能够到对面人家晾的衣服。古老的拱门下补着新砌的石墙，向外突出的上层在巷子里投下阴影。
贯穿全镇的主街只有一条。从主街分出的细窄巷子钻进石造房屋之间。头一回来的人，拐两个弯大概就迷路了。不过，头一回来的人本身也不多。
隆一边走，一边朝擦肩而过的人轻轻抬手。
正在准备早市的老婆子看见他，打了声招呼。
“隆，今天挺早啊。”
“都早上了。”
“搁你身上就算早了。”
“……是吗。”
老婆子笑了。
从对面跑来的小孩在隆面前猛地刹住脚。仰头看了看，目光停在他脸颊的伤疤上。然后磨磨蹭蹭地靠到了墙边。
隆什么也没说，走了过去。
早就习惯了。自己的脸在别人眼里什么样，他还是知道的。三白眼加上脸颊的疤，据说光是默不作声，看着就像在瞪人。反正好处是陌生人不来多管闲事，倒也方便。
广场出现在眼前。
四面被石造建筑围住的一块歪歪扭扭的空地。并排停两辆板车，人走的道就窄了。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石柱。
锚。
镇上的人都这么叫它。
那是一块古老石头做的、巨大箭头似的东西。从地面直直突出，朝尖端越来越细。表面已经风化，形状却出奇地规整。
谁造的。什么时候有的。隆不知道。镇上的老人也不知道。
只是，锚的附近比较安全。
就算以太风刮过，这根石柱周围也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扭曲得厉害。于是人们就在锚旁边盖房子，再在旁边盖房子。不知不觉就成了现在的坎维克。
对隆来说，这已经够了。
广场上，商队正在卸货。陌生的箱子、颜色鲜艳的布匹、金属器具摆了一地，围了一群人的角落传来格外响亮的声音。
“来来来，各位瞧一瞧看一看！时代变了！马饲料钱、马厩维护费，统统不需要了！”
隆停下了脚步。
一辆带四个轮子、像个箱子一样的车体摆在广场中央。车头装着花哨的装饰，侧面还画着金色纹样。没有马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戴面具的男人站在车前。头上长着两只角，其中一只明显弯了。漆也掉得斑斑驳驳。
“魔族商人费利克斯·梅洛倾情呈献，最新式全自动行驶马车！”
男人张开双臂。
“不用马！不用车夫！无需繁琐照料！梦寐以求的次世代代步工具！”
隆看了看男人的角和面具的系绳。
……魔族是吧。
要是真的，还用得着特意戴那种东西吗。
“那么，给各位演示一下！”
费利克斯绕到车身侧面，拉下手柄。
咔哒。
内部有什么开始转动，车轮缓缓动了起来。
“请看，这稳定的行驶！引以为傲的直线性能！”
车在广场上往前跑。没有马，也没有人推。镇民们纷纷发出赞叹声。
隆也看了看车轮的转动。对内部结构有点兴趣，但也没到特意凑近去确认的程度。
车很快跑到了广场边缘。
前面是一堵石墙。
“哎呀！这里要用停止操作！”
费利克斯扑到车身上，操作手柄。咔哒一声，车停了。离墙还剩半步左右。
周围响起掌声。
男人夸张地行了一礼。
“怎么样！很棒吧！”
隆看了一圈，打算离开。
不用照料马确实方便吧。可多一辆车，也不觉得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。眼下又不愁出行。
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商量买不买了。趁被卷进去之前走吧。
刚这么想，和商人对上了眼。
“哦呀，那位客人！”
……糟了。
费利克斯穿过人群，径直朝这边走来。
“刚才的演示怎么样！越是年轻人越该接纳新技术啊！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我还什么都没介绍呢！”
“说了不要。”
“请等一下！其实这辆车，现在有特别优惠价！”
费利克斯笑呵呵地绕到隆前面。
往旁边挪一步，商人也跟着挪一步。
“今天签约的话，除了特别保修，还附赠一份渊源正统的运势占卜！”
“什么保修。”
“保证您购买后安心的保修！”
“所以说是什么。”
“而且，现在的话！”
说不通。
隆看了看商人的胳膊。
碍事推开就行了。压低声音说一句，大多数人也就识趣了。看情况，肩膀一顶过去也就完了。
不过，在这儿闹起来会招来看热闹的。搞不好还会传到诺拉耳朵里。
那也麻烦。
隆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喂。让开。”
“哎呀哎呀，别这么说嘛！”
费利克斯又凑上来，就在这时。
“有件事，能问问吗。”
低沉的嗓音从旁边插了进来。
费利克斯飞快地转过头。
“哦呀，另一位客人！当然可以！”
“跑得倒是挺稳当，拐弯的时候怎么办？”
费利克斯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……您、您是说？”
“车怎么转向。这么有自信的商品，我想听听。”
“呃……本产品呢，最重视的是行驶时的稳定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因此，现行款在方向转换上需要一点小功夫。”
“什么功夫？”
商人稍微压低了声音。
“……把车身抬起来，调转方向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男人佩服似的点了点头。
“买匹马看来挺方便。拐弯的时候能用上。”
有人噗地笑了出来。
接着，周围响起一片笑声。
“客、客人！这只是现行款的规格！”
“是吗。期待下一代。”
“是、是的！一定改进！”
费利克斯深深低下了头。
隆总算从商人手里脱身，看向声音的主人。
一个高大男人站在那里。
肩上披着蓝色毛皮。不，不只是毛皮。是一整张巨大的猫皮。油亮的蓝色毛，头顶竖着两只大猫耳。似乎是把兽头整个套在头上，耳朵随着男人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毛皮底下是穿旧了的铠甲。背后一柄厚重大剑。
而男人的双眼闭着。
脚边放着一个货箱。周围的人绕着走，男人却毫不犹豫地在箱子前停住了。眼睛看不见吧。可脚步里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做生意真有意思。”
男人温和地笑了。
“连不方便的地方都能堂堂正正地说明。这样的话，买回去也不会吓一跳。”
“……你故意的吧。”
隆一开口，男人笑意深了些。
“我确实好奇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碍你事了？”
“没有。帮大忙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男人的声音里有种奇妙的从容。背着那么大的剑，身体的中轴却纹丝不动。在人群里肩膀也不使劲，看不出在留意脚下。
隆试着往对方右侧挪了半步。
男人的脸微微朝那边转了转。
……哦。
“动得真安静。”
男人说。
“有事？”
“没有。”
隆停住脚。
“……你谁。”
“对了。还没报名字。”
男人把手按在胸前。
“加雷斯·布兰特。曾在王都担任骑士团长。”
骑士团长。
隆重新看了看那柄大剑。原来如此。至少不是单纯的怪人。
“现在和部下们各地巡游。”
“王都的骑士，跑这种边境来干什么。”
“为了救人。”
回答直白得过分。
隆嗤笑了一声。
“哦。”
“奇怪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加雷斯的表情稍微沉了沉。
“王都现在，宫廷魔術师借国王之名把持权力。本该保护人民的法律，被用来束缚人民。我没法服从。”
“然后逃到边境来了。”
“这么说也没办法。”
干脆承认了。隆有点意外。
“不过，不打算只是逃了就完。王都怎么样都好，该守护的人还在。有我能做的事，就想出力。”
本人大概是认真的。声音和站姿里都没有说谎的气息。
正因为这样，才让人上火。
“……真方便啊。”
“嗯？”
“边境死人那会儿，谁都没来。魔物出来也好，盗贼来了也好，王都的骑士老爷一次都没露过面。收拾尸体的也是活下来的人。”
隆没有提高嗓门。
“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了，现在才说‘来保护你们’，听着也不舒服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们真难的时候，你们在哪儿？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隆耸了耸肩。
“也没打算让人救。就是想说，现在才来演英雄，不稀罕。”
这时，加雷斯的手动了。
只稍稍在挂大剑的皮带旁握了握手指。
隆眯起眼。
但男人马上松了手。
“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平静的声音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们没能守住该守的人。”
加雷斯深深低下了头。
“即便如此，现在能做的事，我不想丢下。”
隆移开了视线。
这种反应，他不太喜欢。要找借口，有的是话回。要吼，那倒也干脆。可对方老老实实道歉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“……随你便。”
“嗯。正有此意。”
加雷斯轻轻笑了。
“其实我现在在追一伙人。”
“一伙人？”
“自称神鸟教的人。”
“神鸟教？”
“戴着奇怪的鸟面具，在各地传教。不像是单纯的爱好者团体，但还没查清楚。”
隆想起了酒馆深处的三个人。
长嘴。弯嘴。短嘴。还有堆成山的碳酸饮料。
“……鸟嘴一样的面具？”
加雷斯的脸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刚才在酒馆里有。”
“三个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果然也来这儿了。”
“认识？”
“不。不过，是我在追的对象。”
“哦。”
加雷斯稍微顿了顿，继续说。
“他们崇拜一种叫龙的东西。”
隆没说话。
“得到消息说会在北边山里出现。还没确证，不过神鸟教的人都来这镇上了，值得查一查。”
“……找到又怎样。”
“必要时，斩杀。”
只有这句声音不太一样。低沉、生硬。
“如果威胁到人，就不能放着不管。”
“有没有害都还不知道吧。”
“所以才要确认。”
话是说得通。但隆有点在意。
这男人说是来帮边境的人的。可一提到龙，声音就变了。
“所以，希望你也出份力。”
加雷斯接着说。
“需要熟悉山里的人。报酬当然会付。”
“不干。”
脱口而出。
加雷斯没有惊讶。
“能问理由吗。”
“危险。”
“真坦白。”
“龙在不在山里都没确认吧。没理由特意往危险地方跑。”
“……是吗。”
“想当英雄，自己去当。”
加雷斯沉默了一会儿。搭在大剑吊带上的手指又动了动。可声音依旧平和。
“知道了。不勉强。有缘再见吧。”
干脆得让人泄气。
“……嗯。”
隆正要转身，就在这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