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嘴的短剑朝加雷斯·布兰特的喉头刺去。
左脚蹬上石壁跃起，从斜上方发起的突袭。让对方意识到刀刃，趁那间隙越过其头顶，穿到巷子另一头去。在狭窄空间里对付一个背着大剑的男人，这远比正面硬拼更有胜算。
加雷斯没有抬头。
闭着眼，只有右臂动了。短剑被护手弹开，长嘴的手腕窜起一阵麻痹般的疼痛。加雷斯微微踏前一步，把原本该落地的位置也堵住了。长嘴只得再次蹬上石壁，拧身退出攻击范围。
不等追击到来，弯嘴已经动了。
压低身形瞄准加雷斯的膝弯，短嘴绕向另一侧。两人的距离和突入顺序是事先定好的。一个吸引了注意，另一个就钻入怀中。
短嘴朝脚下掷出三枚金属片。干涩的声响在石板上左右弹跳，加雷斯的脸微微朝那边偏了偏。
短嘴没放过这个空隙，将刀刃滑向铠甲的接缝。
然而，刀尖尚未触及，加雷斯的左手已经抓住了那只手腕。
力道大得骨头都在作响。短嘴屈膝卸掉关节的负担，空出的手探进外套内侧。要拔出另一把短剑。
加雷斯也察觉了这个动作，收拢膝盖封住了手臂的活动。
“别逞强。还能说话。”
平静的声音。
长嘴为了拉开两人，再次估量着踏前的距离。
就在这时，短嘴的身体忽然一抽。
“嗝。”
加雷斯的手停住了。
“……嗯？”
“嗝、嗝。”
短嘴在面具底下拼命调整呼吸。一只手被按住，另一条胳膊也不得自由，唯独喉咙在按着固定的间隔自顾自地动。
加雷斯为难似的歪了歪头。
“……没事吧？”
长嘴涌起一股无可奈何的烦躁。
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。
不过，原因他心里有数。
是那饮料。
苏打是甜的。
这是没有讨论余地的事实。
至少，关于坎维克酒馆里卖的苏打，三人的意见确实一致。
喝一口，甜味就在舌头上散开，细小的气泡刺激着喉咙。咽下去之后还留着果实的香气，冰镇过就更好了。是做得相当不错的饮料。
长嘴偏好柑橘系，弯嘴选了带香辛料的。短嘴把颜色不同的瓶子挨个点了一遍，看来是单纯享受颜色不同味道也不同这件事本身。
口味各有不同，但意见分歧从来没成为问题。
三人具备互相尊重对方想法、通过冷静讨论得出结论的智慧与忍耐力。
而那一夜，他们把大部分智慧都花在了第七张牌该发给谁这个问题上。
长嘴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弯嘴竖起三根手指，短嘴掌心朝上歪了歪头。长嘴摇头，短嘴也跟着摇头。弯嘴用双手比了个大圈，三人便半天没再动。
原来如此。
那就公平了。
长嘴重新发了牌。
交涉成立。
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空苏打瓶。瓶与瓶之间伸出带着花饰的五颜六色的吸管。不摘面具喝东西，长长的弯吸管正合适。短嘴尤其中意花饰，最后一根喝完之后，还捏在指尖转了好一会儿。
三人从昨天傍晚起一觉没睡。
不是不需要睡，也不是忘了正事。到了酒馆之后先做着调查的准备，中途发现了一副牌，就是开端。本来只打算打一局，结果发展成围绕发牌方式的商讨，为了确认结论又打了一局。
如此反复了几次，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。
这种事偶尔会有。
长嘴一边发下一张牌，一边朝店角的长椅看去。
那里从昨晚起就睡着一个男人。
脸颊有疤，眼神很凶。腰间的短刀用得很旧，刀鞘的卡扣上有好几处修补的痕迹。外套很旧，但没有妨碍动作的多余装饰。
长嘴留意到了那个男人。
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坎维克。
是镇北展开的山地。
那里或许有教团长年寻找的东西。
龙。
古老记录里留下了不少长着巨大翅膀的生物的目击事例。关于外形和体型的记述有出入，但这地方的报告相对较多。
只不过，准确位置不知道。
几年前的记录写的是北边的谷，另一份记录又写东边的山脊。更老的资料里记着山脚下的湖，可如今那个地方没有湖。
记录未必有错。
以太风经过的地方，山和谷都会移动。昨天还能走的路今天变成悬崖，记录上不存在的丘陵突然冒出来，这些都有可能。
于是三人一直在找熟悉当地的人。
最好是习惯出镇、在危险地方也能沉着行动的人。考虑到可能在当地遭遇龙，能使用武器的人更理想。
长椅上睡着的男人，看起来相当接近这些条件。
问题是，他怎么都不醒。
短嘴一度想拍那男人的肩膀。可酒馆的姑娘马上过来，把手指抵在唇上摇了摇头。
短嘴缩回了手。
惹店主生气也没好处。三人决定等男人醒来，期间继续打牌。
后来，男人被姑娘扇了一巴掌醒了过来。
长嘴手里拿着牌，观察着那边。
姑娘在念叨什么，男人皱着眉。从传来的话看，似乎是在为昨晚喝的酒争执。
男人一脸不耐烦地应着，但姑娘一道歉，他就不再追究了。
没过多久两人笑了起来。
长嘴有点意外。
看那张脸，为点小事吓唬人也不奇怪。可在姑娘面前却莫名老实。看来没有外表那么难对付。
这个判断，不久就得到了印证。
不过在那之前，先出了个问题。
结账。
三人都喝了不少苏打。
点单的瓶数起初各自都记得很准。坏就坏在开始用空瓶来标记牌局输赢了。
赢的人面前堆瓶子，输的人面前放吸管。中途又改成按颜色区分得分，打完第三局的时候，桌上的瓶子已经兼作饮料消费记录和胜负表了。
这本身是合理的办法。
问题是，谁也回不到原本的用途了。
长嘴重新数了瓶子。
弯嘴指出错误。
短嘴举起带花饰的吸管。那是关于第三局的重要证据，但长嘴没有采纳。
商量陷入了僵局。
准确的清算，是合作中信任的基础。哪怕是饮料钱，也不能含糊了事。
三人正打算确认第四局结果时，一只手按在了桌上。
“行了。三个人一起付。”
抬头一看，是那个男人。
“回头你们自己算去。这样不就完了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
原来如此。
对店里的付款和三人的内部清算，分开处理就行了。
极其合理的提议。
为什么之前没想到呢。
三人掏出皮袋，把需要的硬币排在桌上。男人确认了金额，想把多出来的还回去，长嘴摇了摇头。
是添了麻烦的谢礼。
男人虽然有点纳闷，但也没再多说什么。
长嘴很佩服。
面对不说话的人也不焦躁，能领会这边的意图把问题解决。
而且不说多余的话。
看来会是个不错的向导。
三人出了店，决定等男人出现。
长嘴站在巷口，弯嘴绕到主街对面。短嘴留在能看见酒馆的地方，免得看丢出来的男人。
过了一会儿，男人出来了。
好像被酒馆姑娘说了什么，在门前回过头。等他走上主街，三人也拉开距离跟了上去。
跟踪本身不难。
男人像是镇上的居民，一边走一边朝擦肩的人轻轻抬手。途中拐进通往广场的路，就那么混进了早市的人群。
三人也各自从不同方向进了广场。
中央立着锚。
巨大的石箭。古老风化的表面有细小的伤痕，整体形状却整齐得不可思议。
长嘴从怀里取出地图。
把不同年代的地图叠起来，山脉和河流的位置一点点对不上。唯独锚的位置几乎没动过。
以这个地点为基准，就能把过去的目击记录和现在的地形对照起来。
为此，需要关于现在道路的信息。
弯嘴指了指广场一角。
那里有辆奇怪的车。
四个轮子的花哨车身前，一个戴角面具的男人在做买卖。看到没马的车自己跑起来，镇民们纷纷发出赞叹。
弯嘴指了指车轮上的泥。
是昨天傍晚进镇的商队的。
远道而来的商人，可能持有关于现在街道的记录。
长嘴点了点头。
值得一查。
不过，商人正在接待别的客人。
就是那个有伤疤的男人。
长嘴观察了一会儿。
商人连比带划地推销着什么。男人明显很烦，商人却怎么也不肯退。
这时，一个披蓝色毛皮的高大男人插了进来。
长嘴稍微压低了姿势。
闭着的双眼。
背后的大剑。
蓝色巨猫的毛皮。
加雷斯·布兰特。
王都的前骑士团长，正在调查神鸟教活动的人物。
长嘴也知道这个名字。教团的情报网里有报告说他在各地打听消息。
可以的话，真不想在这种地方碰上。
不过对方似乎还没注意到这边。
长嘴缩身躲到货车阴影里。
过了一会儿，商人摊开画牌，两个男人各抽了一张。商人慌得不行，加雷斯却笑得很开心。
不久两人分开，有伤的男人朝广场出口走去。
长嘴确认了他的去向。
是通往北边的街道。
果然是要出镇。
长嘴给同伴打了信号。
先从商人那里问情报。之后再追那个男人就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