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并不是当真打算把知禾当狗,只是性子本就如此,软和温存的话,她向来讲不出口。苏晏从来都算不上擅长照料旁人,更不是容易心软的人,可这一刻,望着身侧瘦小的小姑娘,心底却冒出一个念头,想把人留在自己身边,好好收下。
副驾的小周已经看呆了,手里的平板一晃,险些脱手摔落。她跟着苏晏三年,对自家主子的性情再清楚不过。苏晏对外素来冷得拒人千里,周身像是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屏障,向来不愿和旁人多做牵扯,更别说主动靠近、伸手去捏一个孩子的脸颊,还说出那样带着占有意味的话。
小周用力眨了眨眼,反复确认,生怕是自己看花了、听错了。
这些弯弯绕绕,知禾自然一概不知。她心里只认准一件事,她往后是要长成顶天立地的姑娘的,眼下个头虽小,骨气不能丢。被人这般轻贱唤作小狗,对她而言,便是莫大的羞辱。六师姐从前常常同她叮嘱,士可杀,不可辱,做人要有风骨,宁可挺直脊背赴死,也不能卑躬屈膝苟活。知禾日子过得再清贫,这份底线,一直牢牢记着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在安静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。知禾抬手,一把拍开苏晏捏着她脸颊的手,手腕顺势一转,一巴掌轻轻落在苏晏的左颊。
力道算不上重,只是动静听着响亮。知禾胳膊纤细瘦弱,就算拼尽浑身力气,也造不出什么实质伤害。可这一巴掌的分量,从来不在皮肉之上,而在于它传递出来的抗拒与怒意。
“你才是!”知禾瞪圆眼睛看向苏晏,“你全家都是!”
这话一出,仿佛一道惊雷在车厢炸开。
小周猛地回头,嘴巴张得老大,足以塞进一枚鸡蛋。司机心头一惊,手不自觉一抖,方向盘跟着偏出去,车子在崎岖山道划出一道惊险的 S 弯,轮胎摩擦碎石,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。车里几个人都跟着晃得东倒西歪,知禾怀里裹着红布的木盒险些飞出去,她吓得赶紧收紧手臂,死死抱紧。
车子好不容易稳住,车厢坠入死寂。
苏晏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,几缕黑发滑落,贴在白皙的面颊上。淡淡的红印,正一点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浮现。她肌肤本就敏感,稍一碰触便容易泛红,更别说实实在在挨了一掌。
一秒,又一秒。
五息,十息,十五息。
苏晏维持着头偏在一侧的姿势,一动不动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活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动手,不要说掌掴,就连一句重话,都极少有人敢讲。可现在,一个还不到她腰高的小姑娘,抬手打了她。
奇怪的是,翻涌上来的情绪里,竟没有多少怒火。
许久,她缓缓转过脸,一双清冷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茫然,望向眼前的知禾。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小姑娘,此刻已然回过神,清楚自己闯下了大祸,眼底藏着心虚,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。连知禾自己都明白,这笑意假得要命,可眼下,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收场。
完了。这下彻底闯祸了,怎么一时冲动就出手了。
最先回过神的是小周,她只当苏晏沉默,是盛怒到极致,一颗心悬到嗓子眼,急着上前止损。
“停车!快停车!”小周朝着司机大喊,随即转头,厉声看向知禾,声音都在发颤,“你这孩子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?你知不知道她是谁?你现在立刻下车——”
话音还未落,一道冷冽的声音直接将她截断。
“谁敢。”
只两个字,车厢里的温度骤然往下坠。小周卡在喉咙里的话瞬间咽了回去,司机刚准备踩刹车的脚,又悄悄落回油门。两个人同时看向后座的苏晏,满眼震惊不解。
方才一言不发的主子,居然出言拦下,是打算护住这个动手打了她的小姑娘?
苏晏自己也察觉到,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实在反常,快得连她都来不及思索。耳尖微微泛起热意,一股别扭陌生的情绪在心底蔓延,让她很不习惯。她飞快瞥了一眼对面双手合十、惴惴不安的知禾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
不行,不能这样。她是苏晏,若是挨了一巴掌反倒护着打人的小家伙,这事传出去,只会沦为旁人的笑柄。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抬眼,刻意凝起一张冰冷的面孔。
“一个从深山里出来的丫头,胆子倒是不小,敢对我动手。我不会让你轻轻松松混过去。”字字句句,都浸着寒气,“带你回庄园,好好领罚。”
听见这话,小周悄悄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落下来,司机也暗自点头。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苏晏,恩怨分明,从不会白白吃亏。
知禾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笑意一下子垮得干干净净。
完蛋,彻底完蛋。她原本以为自己撞上了好心的金主,哪里料到,竟是一位被自己掌掴过、记仇的掌权人。她低头望着怀里那一盒盒师姐的遗骨,在心底默默道歉。
师姐,怕是没办法给你们寻一处安稳居所了,我恐怕要先走一步。
轿车重新启动,沿着山道继续向前。知禾把脸埋在裹着红布的木盒之间,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各式各样的惩罚画面。会不会把她关进小黑屋,断了吃食?或是逼她跪在尖利的碎石之上?又或是拿鞭子惩戒?越想越是害怕,心里暗暗懊悔,出门之前,真该给自己好好卜上一卦。
身侧,苏晏重新拿起平板,指尖依旧在屏幕上滑动。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,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文字之上,翻来覆去,始终停留在同一页,上面写了什么,她半个字都没能看进去。视线的余光,总是忍不住,悄悄往旁边垂头丧气的小姑娘身上飘。